护栏上的黑点正在扩大。
不是更多雪落上去了。最先粘住的那一小片,沿着漆皮慢慢铺开,边缘细得像毛。江照用灯照过去,看见它下面的白霜越来越厚,旁边完好的金属却露出一道凹痕。
他没有伸手碰。
远端发电机仍在响,黑雪偏偏不顺风往水面去,而是沿着护栏,一点点朝有热气的那一头移动。
曹放站在门内,问是不是煤灰。
“先别出来。”
江照取来长柄工具,将一片尚未粘牢的黑雪送进废瓷杯。杯子放在外面的干木板上,他把一小段废铁与另一片普通白雪分别放在旁边,退开观察。
白雪融成水。黑雪下的杯壁却很快蒙上霜,废铁碰到它的边缘,一小块漆皮皱起来,露出的铁像被细砂磨掉了一层。
杯子暂时没有缺口,江照也不因此认定它永远不会坏。
【发现热汇型异常。当前样本未完成约束。】
蓝字浮在杯边,宁素从舱里问他有没有办法挡住,他一时没有回答。一个看得见冷意、却摸不清脾气的东西,正在朝他们唯一的机器走;即便系统给了名字,也不等于他能让它听话。
江照先把护栏上一小段受侵蚀的可拆罩片与主体隔开,移到标出的空甲板上,不去乱拆承力柱。他让曹放用灯守着舱门,自己在靠近设备位的方向留出一条可观察的空处,免得黑雪躲进杂物里。
夜渐渐深了,油箱的指针往下走。
曹放隔一会儿便看一次,仿佛盯住它,能让它慢一点。江照制止了他把机器搬近暖舱的念头,两人轮换着出去看,宁素留在孩子身边,谁也没能真正睡沉。
系统在小样本旁给出了另一项提示。
【可用改造:逆流释热槽。】
【需隔离内衬、替换外槽、约束供电。吸热后的样本可短时反向释热,随后失活。】
江照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。
它不是把冻人的雪倒进锅里烧水,更不是普通金属槽换个形状便有了热。系统提供的是改变这种异常行为的约束,仍要吃电;外槽会被侵蚀,内衬若破,里面的东西便可能重新夺走舱里的热。
眼下他连一个能放心放在门边的槽都没有。
仓里有两段拆下待修的排水槽,还有上次补检修台留下的耐热隔板。江照拖出来比了比,将其中一段放回去:腐蚀点已经穿透,光看表面像好件,拿它接黑雪,什么时候漏都不知道。
曹放举灯举得胳膊酸,换了一只手。
“这个能把屋子弄暖?”
“先看能不能让一个小样本放热。”
“那机器就能停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曹放低低骂了一句,不是骂他。屋里有孩子,声音出口后,他自己先回头看了看。
两人只搭一个小试槽。隔离内衬与外面可替换的槽分开,样本没放进去之前,先给空槽通入系统要求的约束电路。蓝色边线断在一处接口,江照重新检查,发现一片湿垫夹在下面,取走擦干,边线才合上。
他没有把试槽抬进暖舱。
装入那一点黑雪,合上外罩,隔着观察窗看了好一阵。杯旁留下的温度计数字起初仍在降,随后停住,慢慢向上。
江照忽然听见舱里的孩子说话。
“妈妈,窗户黑了。”
他回头,小满醒着,声音很轻,宁素正把她的毯边塞好。孩子没有恢复到能乱跑的样子,只是看见窗外的夜,误以为她们还没睡够一个晚上。
曹放忍不住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又停住。
试槽侧边的金属表面,出现了第一个针尖般的黑点。
【外槽受蚀。请结束本轮。】
温度确实上去了,外槽也确实在坏。江照按提示停下小试,等约束流程结束、雪片变成灰屑,才将整个小槽隔离放好,没有徒手捞出还在工作的样本。
他记下从启动到警示的时间,手冻得写不稳,曹放接过笔,替他补上最后几个字。
不能用到漏。
曹放把纸举给他看,问要不要把整片护栏上的雪都收来。江照摇头,那一片的多少、里面是不是同一种东西,他根本没弄清。此时贪多,先被冻坏的也许不是机器,而是他们搬雪的手。
他在甲板上留出不许踩的区域,将试槽连同木板圈在里面。曹放将一块拆下的棚板竖起来挡视线之外的飘雪,按江照指的位置固定好,没有堵住机器周围的空气。做完这些,两人才回舱换下已经潮湿的外层手套。
宁素腾出门边的干处,叫他们先歇一会儿。江照本想说不累,手刚碰到碗,碗就颤了一下。他终于坐下,将那张记录交给曹放保管,免得自己困得连开始和结束也记颠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