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曹放推开舱门,第一句话是岸真的没了。
江照跟出去,看见昨夜那片白地仍在,原来通向游客中心的台阶却只剩最下几级。更远的建筑有没有一同消失,雪雾挡着,看不清。曹放把昨天的照片调出来,三个人轮流看,谁也没能从上面找到一个更好的解释。
宁素最后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先把门关上。”
小满醒得比夜里久了些,认得人,能自己咽下少量温水,却仍疲倦,吃两口便不想吃。宁素没有硬塞,留着半块面包,隔一阵问她冷不冷。医疗频道依然不通,屋里的暖意不能代替一个能检查孩子的医生。
清晨,发电机的声音变了。
江照出去检查,先看见通风罩外积起的雪,清开周边后,声音才渐渐稳下来。油箱指针已经逼近底部。夜里减少用电、缩小取暖范围,让它比最初估计多撑了一段,却不能照着少用多少电,就推成能多用多少小时。
曹放问能不能再省到明天。
“我不敢算到明天。”江照说。
他把应急储能电源拿到舱内干处,准备接替通信与低功耗的控制设备。那点电带不起一整间屋子的电暖器,必须在机器停下前试出能用的办法。
夜里的黑雪小试留下两样东西:一撮已经不再追热的灰屑,一只出现蚀点的外槽。江照用灯从里外照过,确认必须换掉,不能把还没透当成还能长期用。
剩下的材料只能做一套稍大的双层槽。
他将整个装置留在舱外隔离处,选择系统可用的间接送热改造;舱里只通过封闭的换热面接收暖意,黑雪和灰屑不进空气通路。现成物料不够做大的,便只做门边那一小块,温度上不去,也不能偷偷加满样本。
曹放问还能不能给手机充会儿电。
江照看了一眼他的屏幕,电量只剩一格。宁素已经给丈夫打了很多次电话,手机也快没电了。他原想说全都别用了,话到嘴边,却想到自己母亲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。
“轮流短时充。先留一部能联系人的。”
他把灯减到够看路,关闭空处的电暖器,只保留孩子这边必须的保暖。机器不是只给升级面板吃电,通讯、照明、人身上那一点暖,都在和它分。
第一轮送热很弱。
宁素把手放到门内那块护板旁,等了一阵,说能感觉到,但离开一点便冷。曹放很失望,江照却终于肯松开一直握着的检修把手。
至少他们没有把一杯会冻坏铁的东西抬到孩子头上。
第二轮还没到昨夜警示的时刻,外槽的检查线先变了。江照立刻结束这一轮,没照着昨夜的时间继续等。雪不是每一片都一样,旧槽的耐受也不会永远相同。
曹放在纸上划掉自己刚写的“每轮同长”。
“那得一直有人看?”
“这几轮得。”
宁素走过来,问她能做哪一段。江照教她只看两个变化,异常便叫醒他,处理由他来,别让疲倦的人摸黑拆带电装置。她把这几句话复述过一遍,又指指旁边。
“水别搁这里。真碰倒了,你们两个都得停工。”
她在后厨见惯了赶活的人顺手放东西,取来一个筐,将水与吃的收到另一侧。曹放把自己那根自拍杆靠到门边,江照说它现在能挑灯,比刚才好用,曹放终于笑出声。
午后,他们第一次坐下来把东西数清。
饮水是一桶尚未开封的十升水和几瓶游客自带的水,已喝掉的另算;食物除了包中面包,还有江照留在柜里的压缩饼干与三盒罐头。宁素没有将每个人都按一样的饭量切到底,只问孩子能吃多少、出去干活的两人吃没吃,再记还剩什么。
曹放主动把藏在包底的两块巧克力拿出来,留了一块给自己,另一块放到公用筐里。
宁素拿来刀,只掰出眼下要吃的那一点,剩下的仍包好。她没有追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,也没把曹放留的另一块讨过来。江照把自己的三盒罐头摞到旁边,说吃完空盒先留着,暂时只收干物,不拿去碰黑雪。
曹放望着这点东西,问他们四个人能撑几天。宁素没有给一个漂亮的数。孩子还在恢复,天气和干活的量也在变,她只能先保证眼下每个人都吃到,再把今晚那份放开,免得有人忙过头忘记。
江照擦净油量记录上的水珠,把上午的读数划在前一次下面。两笔挨得越来越近。他们已经学会省,可省本身不会生出新的油。
江照吃着一块饼干,听见无线电突然传来连续三声敲击般的杂响。几秒后,一个声音挤出来。
“看得见……筏上有光……别灭。”
他将饼干放下,抓起话筒。
“你们在哪?几个人?”
回答很轻,却终于是回答。
“两个人。冰上,过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