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来自筏的西侧。
曹放拿着望远镜找了很久,才在两片凸起的冰之间看见人。一个穿橙色外套,跪在冰上,另一个半坐着,手里举着灯。他们脚下那片冰与浮筏之间横着一道暗线,不宽,却一直在动。
江照让他们先别往前。
无线电里的人喘得很厉害,说自己叫顾培,做护士,跟同船的罗玫上冰后走到这里,回去的路已经裂开了。那船昨夜被困在更远的库湾,他们沿着还能连成片的冰,朝看见光的方向过来,并不知道这里住着谁。
江照没有问还有没有别人死在路上。他先确认两人是否清醒、是否落水,得到都没落水的回答,才放下半口气。
“别追灯走,听我说话。看见我挥这块黄布了吗?”
对面停了一会儿,说看见了。
曹放抬头看他。昨夜岸上的灯灭得诡异,无线电也有人警告过,江照不能靠一束亮光就认出活人。他继续问对方眼前能看见的东西,让他们照着改变灯的方向,才确认两边正在看同一处断口。
这仍不能证明冰安全。
他绕到西侧,查看原来收起的短检修踏板。它能跨过眼前靠筏的裂隙,却不能伸到远处把人接来,更不能让破碎冰块变成码头。
罗玫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:“我能爬过这段。你们别都压在同一边。”
她的声音比顾培低,停顿里带着喘。江照看见她先探着往前移动,顾培在后面等,没有两人同时挤向冰的薄边。
筏面轻轻偏了一下。
曹放本能地靠过来,被江照叫住,让他回到中间守着牵引端,宁素带孩子留在舱里。她们无需为了表现愿意帮忙,也一同站到边沿。
接人的过程比江照想象中长。
他们只能利用筏上原有的救援绳具,让对面的人一步步接近踏板,不去向远处冰面承诺能走。罗玫移到近处时,一小块冰突然翘起,她身体向侧面一沉,顾培伸手想去抓,也被带得往前滑。
曹放的脸一下白了。
江照喊他们分开压住,自己守在固定点旁,等绳上那阵骤然加重的拉力缓过去。罗玫没有再站起来,伏着挪过最后一段,抓住踏板边,终于被接到甲板上。
顾培随后过来,腿软得不能立即站直。
六个人。
江照看向屋内,小满正裹着毯子坐着,宁素把腾出来的位置让给新来的人。保温舱还是原来的大小。蓝色提示从门边浮起,提醒住人的空间已经拥挤,浮筏局部构件仍需检查。
罗玫脱下外层手套,手背冻得发红,报自己做过多年焊工,刚才听见左侧栏下有一处响声不对。江照点头记下,让她先暖过来,不能刚上来就去钻冰冷的缝。
顾培喘匀些,听说有孩子,主动挪到宁素旁边。他先问小满叫什么,能不能看着他说话,又问从何时发冷、昏睡多久、后来如何变化。
宁素将一夜的事说得很乱。曹放把记过时间的纸拿来,顾培一项项问,没有因为孩子能说话就断定已经好了,也没有一来便从空包里变出药和仪器。
“还得找能接走她的救援。”他说,“我先帮着看。”
宁素终于让出床边一点地方,去取水时,手抖得杯子直响。
罗玫接过她递来的饼干,掰了一小半给顾培,才吃自己的。她没有带来一桶救命的油,背包里只有湿衣、半瓶水和一只断了柄的小锤。江照将锤放进工具区,说钢头还能留着。
临近傍晚,发电机终于停了。
这一次不是罩上有雪。江照确认燃料耗尽,关掉不再需要带动的回路,让应急电源接上已经测试过的通信与约束控制。大功率取暖停了,门边那一小片换热面仍旧微温,却远远不能让六个人忘掉外面的寒意。
顾培替小满拢好毯子,宁素去查看下一轮该用的外槽。曹放接过望远镜,坐到不挡门的地方,看守刚才两人来时的方向。
江照与罗玫隔窗看着左侧护栏。冰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挤响,两人都没有说这筏能撑住一切。
“等我手缓过来,陪你查。”罗玫说。
江照点头,将工具箱挪到门边。
身后,小满问今天晚上还会不会有光。
宁素没有接女儿的话,先低声问顾培,远处有没有见过一辆车牌末尾四二的车。顾培摇头,说自己到的是另一边库湾。她点了点头,将那张号码纸重新贴好,没有把不知道听成再也见不到。
江照看着她的动作,也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。母亲那条消息还在,后面仍没有回音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给工具箱扣上搭扣,免得筏再一晃,东西散到孩子脚边。
没人急着答应永远。曹放把灯转低一点,照着她床沿那一小块地方。
“先留这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