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鹿刚把名字写了一半,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犬吠。
她听见的是:“那只手呢?”
笔尖停在“鹿”字的最后一横。工作人员提醒她,签完可以沿白色箭头进民宿,里面的嘉宾正在等。
方鹿回头,看见一条奶黄色的小狗蹲在遮阳棚外。项圈上挂着半截牵引绳,绳端拖在地上,已经蹭满灰。
“牵着我的那只手。刚才还在。”
小狗起身,向通往海边的窄路跑了几步,又回来嗅地面。
“抱歉,有条犬可能走失了。我先问问情况。”方鹿把笔盖好,“我的箱子能暂放这里吗?”
跟拍导演林恬朝同事示意保管行李,举着对讲机跟了上来。
节目叫《下班以后见》,请不同职业的六位单身嘉宾在海岛共同生活两周。方鹿报名时,递上去的介绍材料里,领养和绝育项目比自拍照还多。她工作的医院正与岛上诊所合作,她此行也有门诊安排,希望借节目让更多人了解那笔尚缺的绝育经费。
朋友说她把恋综当项目推介会。
她反驳过:也会认真认识人,只是不保证两周就认识出一个男朋友。
现在还没认识人,先认识了狗。
方鹿在离犬几步外停下,没有俯身就抓。犬回头看她,耳朵一动一动。
“你跟谁来的?”她轻声问。
“软鞋。鱼味。那边响了好大一下。”
它往海的方向看。方鹿顺着看过去,只见一排小店、堆放渔具的棚子,远处有搬货的车。她听懂犬类已经很多年,却始终没能从任何一条犬嘴里听见完整地址和电话号码。
它们记得气味、声音,记得某扇门里面让自己舒不舒服。至于拐角究竟通到哪条街,通常不在同一个世界里。
她正想请林恬问民宿的人,另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前面有张寻犬启事。刚贴的。”
方鹿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不用回头,也知道是谁。
那声音曾经隔着沙漠风、机场广播和凌晨的困意,落进她耳朵里。后来落进来的越来越少,剩下的常常只有一句,还没忙完。
季川站在几步外,肩上仍是那只摄影包。三年没见,包角磨得更白,人也晒黑了些。
“你好。”他说。
方鹿点了一下头:“启事在哪儿?”
他没有把这句当作聊天的开头,转身指了指小店外的公告板:“我从那边过来,看见有人贴奶黄色犬的照片。你在这儿,我去确认。”
“先拍一下照片和联系方式。”她说,“别把见到相似的狗直接当成找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
犬对季川没什么反应,又朝前挪了一点。林恬从民宿借来牵引绳,方鹿等它稍微安静些,才把它留在遮阳处。季川很快带回照片,照片上的犬左耳边有一小块缺毛,跟眼前这条位置相同。
启事留下的电话接通后,对方声音急得发颤,说自己在码头另一头找,十分钟内就来。
等待的时候,方鹿才发现掌心出了汗。
摄像机还在。季川也还在。
“你们认识?”林恬小声问。
方鹿看了一眼季川。他没有替她回答。
“认识。”她说,“以前的朋友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。季川垂下眼,蹲到旁边,将路中央一只空塑料瓶捡起来,放进垃圾桶。
狗又叫了一声。
“软鞋!”
一个戴草帽的中年女人从巷口快步过来,手里还攥着牵引绳另一端。犬扑向她,尾巴甩得绳子直响。女人叫它豆包,先摸了一遍耳朵和背,才红着眼睛道谢。
她手机里有豆包从小到大的照片,绳子的断口也对得上。原来上午来送鱼干,车斗突然撞出一声巨响,豆包受惊挣断旧绳跑了。
方鹿提醒她回去检查牵引用品,也建议若发现不适就去岛上的诊所。没有因为它能跑能叫,就替它作出毫发无伤的保证。
女人不想露脸,林恬便让镜头转开,等牵引交还完成才补拍空景。
豆包临走前回头,冲方鹿叫:“找到了!”
方鹿笑了。
转回民宿的路上,季川落后她半步。窄路边的三角梅伸出围墙,她的衣袖挂住了枯枝,停下解了一次,指尖越急越缠。
“我来?”他问。
她松开手。
季川只捏住那根枝,等她把衣袖退出来便放开,没有顺势碰她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两句客套夹在海风里,比三年前任何一次争吵都生疏。
回到签到桌,方鹿补完名字。季川的名字已经在她上方,那笔最后的捺拖得很长,跟从前给照片写背签时一样。
民宿门内响起老犬浑厚的一声吠。
“长鼻子的黑盒子!”
门槛里,一条吻部泛白的大黄犬慢慢站起来,朝季川走去,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摄影包。
“你又来了。你坐过我的毯子。”
方鹿捏着笔盖,缓缓抬起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