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中午,方鹿拆开第二只面包,里面夹着一张画了小牙印的纸。
宋乔写:这次不容易压扁,还是给人吃的,别拿去哄犬。
她笑着把纸贴到水杯旁,刚咬下第一口,候诊区又有人叫她。主人带来一条白犬,说最近它总在门边叫,自己换了夜班之后越发厉害。
“它是不是故意跟我闹?”
白犬望着那人,低低哼了一声。
“门关着。等了很久。”
方鹿把面包放好,没有把听见的话直接送回去,变成一句对主人的指责。她请对方讲讲最近的生活变化,再一起看犬的状况;需要观察和检查的部分,仍由诊所继续完成。
她知道“很久”在犬的世界里未必能换成几个小时,但那扇一直没开的门,让她忽然想起昨日坐在镜头前的自己。
这一瞬的走神很快过去。她在记录上写完最后一行,才拿起已经凉了的面包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
季川发来消息:上午的海岸拍摄延后了。我可能赶不上六点半回民宿选图,七点半左右才到。你先做你的,晚饭别等我。
消息发在十二点十一分。
方鹿看了两遍。她与他昨晚约好一起挑项目用图,这是一次普通工作上的约定,偏偏也有一个清楚的时间。
她回复:我六点先把能选的挑出来,你回来补摄影说明。具体到时再确认。
那边回了一个好。
没有“再等等”,也没有让她盯着手机猜一句还在路上究竟到了哪里。
这只是一次提前说明。方鹿收起手机,照常去忙下午的工作。
傍晚回民宿,客厅已经变成了临时剪辑室。
薛棠听着昨天录下的素材,指了指耳机:“风比每个人都积极,所有句子它都想说。”
俞迟坐在另一边,替字幕挑错字。他熟悉的植物名没出现几个,倒是在照护员的名字上险些写错,赶紧给卢敏打电话确认。
周岳把修好推车的消息发来,正在外面忙自己的事。宋乔端来一盘切好的面包边,声明这是剩料利用,谁都别把它拍成正式晚餐。
方鹿把照片调出来,选中那张黑犬馒头坐在旧垫上的侧脸。
“这一张可爱,但不能只剩这一张。”她说。
后面接上领养介绍、照护员收洗物品的画面,以及卢敏已经核过的项目说明。薛棠建议把长句拆短,方鹿念到一半发现自己也换不过气,几个人对着电脑笑起来,又重新录了一遍。
没人拿着狗往镜头前堆,也没有谁把缺口写成“今晚就能解决”。片子要给节目组作素材,还要由合作方看过,暂时只是一个能用的初版。
选到后面,方鹿看见自己拍的那只水盆。
构图有点偏,照护员的手从右侧伸进来,指节上是长期做活留下的痕迹。她没有立刻勾选,等季川来补充意见。
七点二十二分,他到了门口。
山药先抬起头:“有海水味。又有沙子。”
方鹿跟着抬眼。季川没急着进来,先在门外把鞋上的沙清干净,再问还需不需要他继续。
“需要。”她指了指空椅子,“但你的晚饭在厨房,先吃。”
饭是大家做晚餐时按人数留的,不是谁等到这个点还饿着。他去洗手热饭,没再让一句“不饿”拖出全屋人都要劝的场面。
他端碗坐到旁边时,薛棠正提议保留那只水盆。
“这张是你拍的?”季川问。
方鹿点头:“你教完以后。”
“我只让你别把鞋拍进去。”
“所以你可以少领一点功。”
宋乔在沙发上笑出了声。季川也笑,把自己那段摄影说明补完,没有把她拍的照片归到自己的名下。
初版输出时已经快九点。林恬看过,提议隔天再录一小段两人回顾今天配合的感受。方鹿说可以聊工作,是否愿意再谈旧事,等具体问题来了再决定。
季川也说好。没有谁替两人宣布这就是重新开始。
其他人散去后,方鹿把电脑合上,发现季川还在擦被饭碗沾湿的一小片桌面。
“你今天提前说了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他停下动作:“嗯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季川望着她,没有立刻问这算不算改变,更没有要一句原谅。他只说,后面也该这样。
方鹿没有应下一个未来,只把桌边的照片卡递回给他。两人的手指轻轻擦过,她收回手时,动作比自己想的慢。
山药踱过来,在他们中间伏下,脑袋搁到方鹿的拖鞋旁。
“这只脚不挪。好睡。”
方鹿低头,终于笑了。
季川问怎么了。她说,山药找了个舒服的地方。
他看了看犬,又看看她,往旁边挪开一点,给那条老腿留出伸展的位置。
门外海风掠过院墙,屋里的灯还亮着。经费尚无新的到账消息,明天还有片子要改,也没有人确定这段旧关系将走向哪里。
方鹿暂时没有起身。她让山药靠着,坐在那张不必等人的桌边,喝完了自己的半杯温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