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穗第三次听见“少给了”，才把手里的量杯放下。
收银台外没有顾客。凌晨五点二十，玻璃门映着她熬了一夜的脸，脚边的橘猫却一直拿爪子拨空碗，拨一下，骂一句。
“昨天这么高。今天没有这么高。”
它把鼻子抬起来，比到了碗沿。
沈穗看了看手机。没有视频在放。寄养室里，柯基被金属碗声惊醒，叫得她太阳穴突突跳。她听不懂它，只觉得吵。
橘猫仰头看她：“你听见了还装。”
量杯从沈穗手里掉进水池。
她在慢尾巴宠物护理店值夜班半年，认识这只猫四个月。她给它取名算盘，因为别的猫吃完就走，它一定逐个检查剩饭。以前它也总叫，她从没听出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沈穗蹲下，隔着玻璃指了指碗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算盘看她蹲下，立刻往后退，尾巴绷紧。她上个月就是这样蹲着，把它骗进笼子做绝育的。
“不要关门。”
“我不关。你再说一句。”
“加。”
它在碗里踩了一脚。
沈穗给它补了十克粮。它低头就吃，再不理她。她站着等了两分钟，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睡觉。
六点，早班的小吴来交接。沈穗把寄养犬的用药单指给她，又点了一遍钥匙。小吴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，她说大概低血糖，拿了一块饼干出门。
河堤就在店后两条街。沈穗每天交班后收回那边的食碗，免得保洁清扫时一起扔掉。今天她本想直接回家，走到路口，却听见矮墙那边吵得厉害。
“我的！”
“有鱼味，就是有鱼。”
“没有。你进去。你自己进去！”
最后一句尖得劈了音。
沈穗沿墙转过去，看见算盘后脚蹬在一只保温箱上，头探进掀开的箱盖。对面的狸花猫缺了半只耳朵，是她偶尔喂过的瓦片。瓦片弓着腰，爪子按住一截露在箱外的灰布。
她停在栏杆外。
箱子卡在下一级检修平台的芦苇里，白色塑料壳发黄，侧面缠着几圈蓝胶带。水没有涨到那里，只在下面一点一点舔着青苔。
“算盘。”
橘猫抽出脑袋，胡须上沾了一根毛。
“里面有什么？”
它舔了舔鼻子：“没有鱼。”
“我知道没有鱼。别的呢？”
瓦片把灰布往身下拖：“软的。我的。”
这一次，沈穗看得很清楚。没有人在附近说话，声音就随着两只猫的叫声落进她耳朵里。她胃里一阵发空，手扶住了凉凉的栏杆。
她昨夜没吃错药，也没有撞过头。她努力回想，唯一和平常不同的，是凌晨给一只刚住进来的小猫喂水时打了个盹，额头在笼门上压出一条印子。
总不能睡一觉，就听懂了猫。
算盘已经跳回栏杆边，伸爪勾她的裤脚。它要回店里吃剩下的粮。沈穗没动，它便不高兴地坐下，又开始舔毛。
箱盖被它踩过，歪在一边。沈穗从站的位置能看见里面有帆布袋、围巾和一只黑色手机。手机屏幕朝上，玻璃裂成蛛网，一把钥匙压在它旁边。
她先想到有人搬家丢了杂物。
可这里离最近的垃圾桶不过二十米，检修平台却要翻过栏杆才能下去。箱盖内侧还有两块冰袋，瘪着，袋口扎得很紧。
瓦片用牙扯围巾，帆布袋跟着翻了一角。袋边的一张塑料卡滑出来，掉在箱底，照片朝上。
沈穗刚准备叫它住口，声音就卡住了。
那张脸她见过。
店门外的电线杆上贴着寻人启事，照片里的女人穿米色毛衣，头发在耳后挽起。下方写着失联日期，还有家属的电话。纸被雨淋过，靠人行道那一角翘起来，沈穗前天用透明胶重新贴过。
她记得女人叫徐若荷。
现在，塑料卡上也印着这三个字。
沈穗往后退了半步，鞋底擦响碎石。瓦片猛地叼起围巾，要往芦苇里钻。
“别动！”
狸花猫僵了一下，耳朵压平，拖着布继续往后。
沈穗逼自己放低声音。她把口袋里还没吃的饼干拿出来，捏碎一点，才想起这是巧克力夹心，连忙整个塞回袋里。
她什么能给的都没有。
“店里有肉。你把那个放下，我带你去。”
瓦片隔着栏杆看她，嘴没松。
“我不拿你的地方。那个东西先留在这里。”
她并不确定猫能听懂这么长的话。好在算盘听到肉，立刻站了起来，挤到她脚边催促。瓦片犹豫片刻，终于松开围巾，从另一头跳回步道。
沈穗没有下去。她用手机拍下箱子的位置，拨了报警电话。接线员问她是否接触过物品，她说没有，但有两只猫翻动过。
“您看到的是物品，没有看到人，对吗？”
“对。只有东西。卡上的名字和寻人启事一样。”
她把地址说了两遍，说到第二遍，才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。
瓦片蹲在一块石头上，盯着那个箱子。沈穗看见它鼻翼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见过她吗？”她把刚拍的照片调出来，放到猫面前。
瓦片绕过手机，拿头蹭她手背。
“肉。”
沈穗自嘲地闭了闭眼。照片上的脸对它毫无意义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听见的那些词，是它原本的意思，还是脑子擅自替它补的。
远处响起车轮压过减速带的声音。
瓦片忽然望向河堤另一端，尾巴扫过石面。
“那个软的，有给饭的味。”
沈穗蹲着没起来。
“谁给的饭？”
狸花猫已经转向了店铺方向，只留给她一只残缺的耳朵。
“去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