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把“承接小型船舶维修”的纸压在窗上,胶带还没贴牢,风先从窗框缺口里钻进来,将“维修”两个字吹到他脸上。
他撕下来,重新贴。
索汀港的雨很细,落在铁皮屋顶上没什么气势,却能顺着接缝滴一整晚。林砚昨夜醒了三回,每回都把脸盆往旁边挪一点,最后醒来,盆在床边,水还在枕头旁。
四十二岁的人,刚换一处住的地方,先学会了听雨找洞。
房东诺拉端着咖啡从隔壁出来,看见窗上的纸,念了一遍,问他能不能先修自己的窗。
林砚举起手里的胶带。
“正在做第一位客户。”
“客户付钱吗?”
“不付。还收房租。”
诺拉笑了一声,把门边一小盒旧螺钉推给他。她以前替出海的人备餐,后来丈夫留下的修理棚空了,才连着后面的小房间一起租出。工具柜没有搬走,能用的东西却不多。
林砚原来工作的修船厂缩了人手。最后一天,他将自己的卡尺、小扳手和几件测量规装进橙色浮箱,工牌留在门卫室。两个月过去,箱上的旧厂贴纸还没舍得撕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,是女儿林芽发来的照片。
一只纸板做的小船,船头歪着,旁边压了本练习册。
她问,船做成这样能不能浮。
林砚把照片放大,正想说等自己晚上细看,又收到第二条。
妈妈说你搬到新地方了。那里有房间吗?
他站在窗边,把镜头抬高,避开床下的脸盆,拍了窗外的港湾。
有,离干活的地方近。
发完,他又盯了那句话一会儿。
也不能说是假话。修理棚就在前面,只是还没有人让他干活。
海港的招工栏设在卸货区外。他穿上旧防水外套,拎着工具箱去转了一圈,沿路有人把捕笼船的锈链吊上岸,铁环拖过地面,像一长串不愿醒来的钟。
林砚停下来,看着两名工人抬一扇变形的柜门。他习惯性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——那边已经有承接的修理工,他不能见了工具就往里伸手。
转回浮桥时,一个推车的人忽然喊了声让开。
木箱下有团灰白的东西,挣扎着往阴影里钻,翅尖擦到地面。车轮再往前,几乎就要碾过去。
林砚叫住那人,蹲下看。
是一只鸥。灰背白腹,一只翅膀收得不太利索,脚边还拖着一缕旧线。它看见人靠近,立刻张嘴,叫得很响,完全不像乐意被救的样子。
林砚把推车往后拉开,自己没伸手抓。
诺拉昨天给他留过一个港口服务号码,下面另写着野生动物救护值班。他打过去,描述位置和看见的情况。接电话的女人让他先给它留点空间,别让人群围上去,她就在港边,会带箱子来。
等人的几分钟里,林砚挡住了两辆车。
一位船长从船上下来,疑惑地看着他:“你那块牌子,是修鸟的?”
林砚往胸前低头。
一块缺了角的旧玉牌从领口滑出来。这是父亲工具箱里留下的,绳子断过两次,牌子倒一直没丢。
“修船。这个不收费。”
“那你亏了。”
船长说完,也站到另一边,将自己的工具袋放在木箱外,挡住过往车轮。
救护员艾琳很快到了。她询问林砚有没有动过鸟,得到回答后点了点头,让两个人退开些,自己处理。
林砚只看见灰白翅膀扑动了几下,随后被稳妥安置进带孔的运输箱。艾琳说要带回站里检查,能不能很快离开,要看观察结果。
箱里那只鸥又叫了一声。
恰在这时,林砚胸前的玉牌微微发热。
一个冷得像从井里传来的声音,在他脑中响起。
【御兽宗外门弟子林砚,已抵北溟荒境。】
林砚猛地抬头。
艾琳正收拾东西,船长在接电话,没人看他。
【发现雪羽镇海鹤幼体,伤困于荒人辎重之下。】
【安置灵禽,续其食水,可得入门潮息一缕。】
林砚看着那只运输箱,脑子空了好一会儿。
雪羽镇海鹤?
箱里又响了一声鸥叫,短促,沙哑,像刚对这份介绍提出了异议。
他摸了一下玉牌。热意已经退下去,那个声音却没有跟着消失,反而补了一句。
【宗门不养闲人。】
林砚忍不住低声说:“这话我前老板也说过。”
“什么?”艾琳问。
“没事。它安置好以后,能告诉我一声吗?”
艾琳记下他的电话,说可以。她见他一直盯着箱子,又补充,想帮忙可以来救护站问问,不必把它带回自己的屋子。
林砚点头,目送她上车。
那位船长收起手机,回头问他,会不会修小船甲板上的储物柜,门总歪着,换过一次铰链还刮边。
“先看一下。”林砚立刻说。
“我的海雀号。料要过几天才到,不赶今天交。”
林砚拎起橙箱跟过去。走到船边,玉牌又热了一下。
【荒人舟府门户残损。】
他摸着那扇掉漆的柜门,慢慢吐出口气。
这个宗门眼神不好,找活倒还算及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