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袖汉子抬起手,像是要把脸上的汗擦掉。
顾淮却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探向衣后。
“躲!”
温砺袖子一扬,将阶边空木凳撞了过去。弦响几乎同时炸开,短箭穿进凳腿,蓝袖汉子被逼得退了半步。
陈峦的帖子掉在地上。
他一把扣住温砺手腕,声音还压着:“温老哥,都是自己人,你何必……”
温砺没有等他说完。
两人掌腕相交,闷响沿石阶传来。陈峦往后滑开一步,皂靴在泥里拖出深痕,温砺的鬓边也渗出汗。他身后的旧门框晃了一下,积灰纷纷落下。
顾淮这才知道,这个会爬墙替新丁拿靴子的老捕快,身上也藏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力气。
“周让,带人进屋!”
顾淮先伸手推祝平。钱芦和陶杏已经退到隔间,守亭差役护着她们,周让则冲去关临水那边的小门。蓝袖汉子丢下尚未来得及重新装箭的弩,抽刀从院侧追来。
他不追顾淮,直冲祝平。
祝平往后躲,鞋跟绊住门槛,半个身子跌进门里。顾淮扑到他身前,仓促架住第一刀,刚包好的虎口又渗出血。
“让开。”汉子低声说,“你还能活。”
顾淮往旁边撤了一步,汉子果然扭腕,刀不再跟他,而是斩向门内。
顾淮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试这句许诺。
顾淮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,却没有再往旁边让。脑中那三幅图挤进来,他忽然想起灰窑里被鞋尖碰歪的树枝。
第一步不要贪远。
他收住本能的大步,身体斜着避开刀锋,刀口擦破衣襟,没劈进胸膛。汉子一怔,旋即将刀横扫回来。
第二步顾淮慢了。
疼痛从前臂划过去,他撞上门边矮柜。柜上水壶翻倒,砸在两人脚下,温水浸湿了鞋面。
汉子压着他连出第三刀。
顾淮看见刀,看见矮柜,也看见自己左侧并没有书页上那么宽的空地。他不能照图一模一样地折出去。
他缩了半步,后背紧擦过柜角,肩头火辣辣地疼。下一瞬,刀刃磕中柜沿,木屑在他眼前炸开。
顾淮的刀跟着撞了出去。
他已记不清用了什么招,只知道身后门里有人,而眼前这把刀还要再抬起来。他咬紧牙,将对方逼退一步,又在那人扑回来时迎了上去。
两道刀光挤在狭窄门口。
蓝袖汉子忽然停住,低头看向自己胸前。顾淮踉跄着松了力,汉子倒向院中,手里那把刀摔在湿地上。
顾淮耳里嗡嗡作响。
他盯着那只还想抓刀的手,直到它垂下,才发现自己也喘不出完整一口气。
没有新字跳出来。
没有因杀了一个人便响起的祝贺。
院子另一头,陈峦被温砺摔在石阶下。周让赶回来,用绳捆住他的双手。陈峦肩膀软垂着,脸色煞白,却还抬头看向顾淮。
“你以为活到县里,就有人听你说?”
顾淮没有答。
他蹲下身,干呕了两声。温砺走过来接住他的刀,他本能地一缩,差点不肯松。
“结束这一阵了。”老捕快说,“手给郎中看,刀我先替你拿着。”
屋里,祝平扶着门框站起来。没有人再来铐他,他却把手腕在身前并着,好像怕谁又觉得他想逃。
陶杏将一张破凳挪到他身后,叫他坐。钱芦去请尚未走远的郎中。齐老五在隔间不断问是谁伤了、伤得重不重,直到周让逐个答了,他才安静下来。
顾淮靠着墙,眼前终于浮起一行字。
“截断灭口,保全人证。王朝气运,六。”
院内的凶险确实停了。陈峦被绑,弩与刀被收走,祝平、钱芦和车夫都还活着。
顾淮闭了闭眼,没用这个数替自己解释地上的死人。他若没有避开那几刀,躺在那里的便会是自己,也可能是门里的祝平。
可杀过了,手仍会抖。
傍晚,钱船头来了,县丞派来核问的人也到了。各人的话重新记过,桥边河工又带回了钉着箭的半截车辕。押解册被另行收存,祝平暂留亭中保护,待核火案,不能再由陈峦一伙提走。
这不是所有事情都已明白。
顾淮记得那张写着卢慎名字的抄册,也记得旧桥还有另一个推车的人。他将自己见过的都说了,没加上没看见的。
夜里,院子洗过,仍有一股淡淡的血气。
顾淮坐在灯下,用那六点气运开了第二次抽取。书影翻到《解缠手》,开篇先讲如何在对方挣动时守住自身平衡,后面才是擒制。
他没有抬起刚包好的胳膊去试。
第一本书的三步,他今日也只走对了一半。
门外传来温砺的声音:“顾淮,明早我陪你回县里。”
顾淮将手压在膝上,等它慢慢不再发抖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