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务亭的窗很低,外面是一片亮晃晃的水。
顾淮坐在窗边,任请来的郎中拨开他后脑的头发。药碰到破皮处,他肩膀一缩,随即被轻轻按住。
“还能躲,倒不是木头。”老人说,“今天别再挨这一下。”
顾淮很想答应,想想桥上的刀,只问这块布什么时候能取。郎中交代了歇息和复看,将他裂开的虎口重新包好,收起药箱出去。
隔壁传来齐老五的声音。
老汉一激动就高,隔着墙也能听见。他说自己前夜在南渡接的祝平,说陈峦催车,说今日本走官道,陈峦却在岔路口坚持往旧桥去,称前方桥断了。
这些并不能从头证明祝平没烧粮棚。顾淮却听出至少有一件事,抄册明明写错了。
他从窗边望出去。周让正将祝平带到背风处,另一个守亭的差役替他查过镣号,经温砺同意,取下磨破皮的旧铐。铁响声传来,祝平先看了眼自己终于能分开的两只手,随后便弯下腰,捂住脸好半晌没起来。
顾淮收回目光。
他记起自己看押解抄册前,居然也下意识将这个人归成了“劫粮犯”。有了地图以后,他差一点又想从几条红痕里挑出可以杀的人。
可这些东西都没有替他看见桥下那个活着的车夫。
温砺从隔壁出来,把两张记过的纸晾在桌边。
“陈峦说你先割挽索放骡。”
“是我割的。”
“他说你拿刀冲他。”
“刀碰过,先是他砍我。树后还有人放弩,箭在车辕上。”
顾淮望着老捕快,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和虎口,没有要求对方只凭伤便信他。
温砺点点头:“车还在涧里,等水落些能查。”
他没有叫顾淮再冒险下去。亭外两名河工正在商量怎样从岸边探到翻倒的车,顾淮听见“绳不够长”,又听见有人叫小徒弟去借。
午后,一个年轻姑娘跟着陶杏进了门,袖子还半湿着。她是南渡钱船头的女儿钱芦,昨夜帮父亲补帆,今日早晨才将船靠稳。陶杏托过路的脚夫送话,她便先赶来了。
温砺请顾淮去外头喝水,将人留在屋里。
顾淮坐到门外,望着一只麻雀从檐下蹦过。它一动,地图上也亮了一小截痕,比人的小些,又很快掠到边缘消失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这样一张连麻雀都管、却连名字都不肯写的图,若拿来替自己判案,迟早要闹出大事。
祝平坐在离他几步远的木墩上,视线一直朝门内转。
“认得?”顾淮问。
“钱家姑娘。她要是没记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手在膝盖上抓得很紧。
过了一会儿,钱芦出来,看见祝平便脱口而出:“你说去找短工,怎么找到牢里了?”
祝平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钱芦也不笑了。她看看他手腕上的布,又看看门里的温砺,压低声音说:“我爹傍晚能来。你别怕说错,那天你跟我们一直忙到二更,还是我递的饭。”
抄册写北驿初更起火,而祝平在南渡帮工到二更。温砺从屋里出来,说两地普通脚程至少要两个时辰。他记下这条,还让人去问钱船头、核火起时刻。他只说押解册所写的拿获地点已明显有疑,不能照着送出去定案,并没将粮棚失火的全部责任一笔抹清。
祝平却已经能坐直些了。
“马草的事,我认。”他忽然说,“可火不是我放的。两件事,能不能别算到一块去?”
温砺看了他片刻,答了一声:“分别说。”
顾淮捧着水碗,热气熏着鼻子。他想,若那车真砸死了三个人,这句话恐怕再也没处说。
陶杏从灶边端出一只粗碗,里面是没来得及磨细的麦粥。她让顾淮端给齐老五,自己去洗溅了血的板车。顾淮弯腰接碗时牵着左肩,手抖了一下,祝平便替他接了过去。
老汉在隔屋床上直嚷不饿,闻见粥气又坐起来,伸手先找自己的鞭子。确认鞭子还靠在床头,他才肯拿勺。
“我那骡子,别真叫人当赃物牵走了。”
顾淮记得它冲过桥去的样子,只能答应把这事也说给温砺。他没有编一句已经替人找回来。
院外这时传来马蹄声。
陈峦翻身下马,身后跟着一个蓝袖汉子。他没再拔刀,手中举着一张折好的帖,径直走进院子。
“卢捕头有话。祝平是缉盗案里的要犯,你这里看汛便看汛,别耽误正事。”
温砺站到阶前:“我已差人送话给县丞,要核押解册。你既来了,也说说为什么在旧桥。”
陈峦捏帖的手停住。
顾淮认出蓝袖上那道补缝,心里骤然一沉。桥边弩身伸出来时,那截袖子正贴着树干。
“温叔。”他缓缓放下水碗,“后面的人,在桥上放过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