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平用两根树枝,在地上摆了个叉。
“你方才一直踩到这里。”
顾淮低头看去,右边那根正压着自己的鞋印。他照着脑中的步序走,前两步总能勉强过去,第三步一快,身体便跟不上,半边肩膀先撞出去。
这已是第七次。
刚从车上逃下来时不觉得,如今一停,左臂与虎口都疼,头后那块肿起的地方更是一跳一跳。他用随身的水囊润了润嘴,没敢把水全喝完。
“你歇会儿。”祝平说。
顾淮坐下,靠着窑壁喘气。他也想歇到明日、后日,最好闭眼再睁开,就回到那列闷热却绝不会有人挥刀的地铁里。
可窑外每响一下树叶,他便忍不住抬头。
书页上的小人没有追兵,也没有伤。顾淮重新看那三幅图,才发现自己把第三步迈得太大,仿佛只要跑得远,背后的刀就碰不到。
他将右边的树枝挪近一点。
这次只求站稳。
两步之后,祝平从他肩上摘下一只爬来的小虫。顾淮差点拔刀,祝平赶紧举起戴镣的双手。
“是虫。”
顾淮看看他,又看看那只被丢出去的黑虫,终于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,却把胸口那团紧得发疼的气松开了些。
他把两根树枝都撤掉,在不同地方慢慢走。同样的三步,换到碎砖上又错了。直到窑口的光向里移了一截,他才有几次能在折转后稳住身子,没有扑出去。
他仍不敢说自己会了。
祝平在一旁磨开手腕边的破布,将布垫到镣铐下面。顾淮看着那圈肿痕,问他为何被抓。
“他们说我烧了北驿粮棚,给山匪引路。”
“你烧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夜在哪里?”
“南渡。那边货船断了缆,我给船家帮忙,干到二更才睡。我跟押我的人说了三遍,他叫我省口气。”
顾淮从腰间摸出油布袋。袋里是此次押解的抄册,原身记忆里,临出门时陈峦催得很急,叫他把东西收好,路上不许拆散。
纸上写着祝平的姓名年岁,下面一行:初更,北驿火场拿获。
末尾有捕头卢慎的押记。
顾淮将那行字读出来。祝平原本还低着头,一下抬起脸,嘴唇抿得发白。
“火场?我被抓时,连北驿烧了都不知道!”
“谁抓的你?”
“陈峦带两个人,到南渡的草棚找我。齐老五的车就在外头。我连鞋都没穿好,他也见着了。”
顾淮没有立即说他清白。他望着抄册,先想到桥上那句“留车,别留人”。如果车夫、押犯的人和嫌犯全死在涧里,纸上的火场便没人再能争了。
“为什么一定是你?”
祝平沉默片刻,苦笑起来。
“上月我拿驿里两捆马草,卖了给我娘换米。不是好听的事。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为这个挑上我。”
顾淮收好抄册,没替他抹去那两捆草。
日头快到头顶时,地图边上出现几道活动痕迹。
顾淮示意祝平别说话,自己提刀贴到窑边。他一时分不出人数,靠得近的两道痕会叠在一起。林中先出来的是陶杏,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捕快和一个年轻差役。
“顾淮,别先拿刀扎我。”老捕快在窑外停住,“我是温砺。你头一回操练,把靴子甩进墙头,还是我给你取的。”
一段窘迫的记忆随之浮起。
顾淮认得这张脸。但认得,并不等于知道对方为何来。
温砺看出他的迟疑,没有上前夺刀,只道:“老五把事说了。他的腿已经请人看过,暂时不能走。我来听你们的。若真是劫车,先对一对人嘴,不能只信快马送回去的那张纸。”
“什么纸?”
年轻差役将一片薄纸展开,顾淮看见自己的姓名,写在“勾犯拒捕”后头。
陈峦已经去报案了。
陶杏站在一旁,脸色很不好:“跑得倒快。”
顾淮低头看向刀刃。上头还沾着桥边的木屑,他没有杀人,却已经成了必须拿下的人。
温砺说:“你若肯来水务亭,我分开问。你也可以先把事情讲完,再想跟不跟我走。”
顾淮盯了他一会儿,将刀缓缓送回鞘里。
顾淮又看了眼祝平的双手,问温砺有没有钥匙。
“到亭里查镣号。”老捕快道,“现在别拿刀硬撬,伤了腕子更难走。”
祝平喉结动了动,没有催。倒是那年轻差役周让将空着的手伸过来,替他提住两腕之间那截沉链,不让它一路拖拽磨伤。
顾淮把这一幕记在眼里。他不能从图上的颜色认人,至少还能记得谁在此时做了什么。可他也没有把抄册递出去,仍旧压在自己腰间的油布袋里。
“先从桥上换路说起。”
他踩过地上的两根树枝,走到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