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近槽口的痕迹忽然停了。
顾淮等了一会儿,那点赭红竟淡下去,只留一道短短的尾迹。他心里一紧,以为来人藏住了什么,随即听见一个女人骂道:“桥上又往下扔什么破烂!”
灯光从石缝里透进来。
顾淮没有冲出去。他先把齐老五往里面推了推,才贴着潮湿的槽壁向前挪。槽中已经没水,却积着半尺泥,祝平双手上锁,只好用肩顶墙保持平衡。
转过一道弯,前面豁然亮了。
提灯的是个穿短褂的女人,脚边放着挑淤泥的竹筐。她弯腰查看一道裂口,灯柄不动时,图上的痕迹也渐渐淡去;等她再站起来,赭红又亮了。
那不是敌意。至少顾淮眼前没有任何东西,能帮他从这个女人脸上认出善恶。
“陶掌柜!”齐老五哑声叫。
女人抬起头,先看见顾淮的刀,又看见祝平的镣铐,灯往后一缩。
“谁押着谁?”
顾淮将刀垂下,离她远远停住。
“桥上有人要杀我们。能不能先把他带出去?”
陶杏没接他的话,蹲到齐老五身前。老汉裤腿被桥板划开,膝边血肉翻着,他抓住她袖口,翻来覆去只说一句:“是陈峦,是陈峦推的车。”
“你看准了?”
“我赶了他三年车!”
陶杏的脸终于沉下来。她把灯塞给顾淮,返身跑向槽外,扬声喊了两个名字。很快,两个扛长杆的磨坊伙计赶过来,将齐老五从泥里架起。
外头就是磨坊的后院,水轮咯吱转着,院墙边还堆着刚收来的麦袋。顾淮跟到门边,听见高处有人喊:“陶杏!两个逃犯从你那里过去没有?”
陈峦站在沿涧石阶上,手中刀已归鞘。
他隔着院墙指过来:“顾淮勾结劫匪,害了押车的人。你别给自己找事!”
齐老五被伙计放上板车,挣扎着要坐起。陶杏按住他的肩,没有让他去够那根赶车鞭。
“押车的人在我这里,还喘着气。”她高声道,“我送水务亭,请温老捕快来看。你若也受了伤,一起去!”
院里磨麦的几个人停下手,探头望着石阶。
陈峦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,没有下来。树后又响起一声短哨,他回头看了一眼,转身退进了雾里。
顾淮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敢松开刀。
陶杏推着板车过来,将灯接走,压低声音:“温砺这几日在下游看汛。他跟陈峦是不是一路,我不敢打包票。你要是怕,便找个地方等。老五说什么,我替他带到。”
“我去旧灰窑。”祝平忽然说,“从你家后坡走,不进村。”
陶杏看了看他,没有应下包庇的话,只将后院的栅门推开。
“我没空追着问你们谁撒谎。老五要紧。”
顾淮看着两个伙计拉起板车,陶杏提灯随行。路边卖浆水的老头也跟了过去。齐老五离开时还抓着那根鞭子,指间却终于不再发抖。
顾淮眼前浮起新的字。
“阻断车夫遭袭,护其脱险。王朝气运,三。”
下面一行细些:“平祸得运,不以杀数计。初次武学抽取,可耗三点开启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第一次意识到刚才冒出来的地图,并不是这东西给他的全部。
图没有认出陈峦的刀,气运却是在车夫被带走后才出现。
后坡传来祝平的低唤。顾淮收回视线,跟他离开院子,手指在心里那道字上轻轻一点。
三点气运归了零。
一本薄书的虚影翻开,书页上的小人只走了三步:缩身、折转、斜出。动作很短,连一丈远都没走到,肩上的箭影却已落到身后。
《折苇步》。
随后是更多细碎的东西:落脚不可贪远,气息不可抢在身体前面。顾淮仿佛看过一本讲得极细的书,却没有因此多出一双练了十年的腿。
他试着照第一步缩身,右脚绊住左脚,险些撞上祝平的镣铐。
祝平侧身让开,困惑地看他。
“伤了头,会不会走不了了?”
“本来也没怎么会。”顾淮扶住树,吐出一口气。
旧灰窑在林后,窑顶塌了半边,里面却还有一小块干地。祝平捡树枝划开入口的蛛网,告诉他这里是自己小时候捉虫的地方,废了已有十几年。
顾淮先看四周,再看地图。赭红的痕迹只到附近山坡,磨坊一带已经移出了边缘。他试着把目光推远,图纹便散开,什么也没有多给他。
原来连齐老五到了没有,他也不能坐在这里看见。
他将刀放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,扶着窑壁,又试了一次那三步。
这回没有摔,只是肩膀撞落了一把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