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照微的名字被划掉了。
那张御前试灯的荐名纸就摆在尚灯局掌事面前,墨还湿着。沈姑姑用指甲压住纸角,问她午后送去含章殿的六罐灯油,为什么耽搁了半刻。
“有一罐口沿裂了,奴婢换了罐。”
“今夜裕妃娘娘设宴,等你换罐的都是些什么人?”
照微垂下眼。那裂口若没人瞧见,油漏在途中,也是她的错。可她不愿再争,争过这一句,纸上划掉的名字不会自己长回来。
沈姑姑把荐名纸递给身旁的吴蕊:“你明日跟我去。”
吴蕊比照微晚入局两年,接纸的时候,袖上新绣的石榴花动了一下。
照微记得,她昨夜还问自己,灯罩为什么总熏黑。
“秦照微。”
她收回目光。
“别觉得委屈。你手稳,留在这里才得用。”
照微称是,出门时却险些撞上廊柱。她在这一局待了七年,二十一岁了,手越稳,就越要替旁人留下。
同值的唐黛坐在门边,正把交灯的时辰补进小册。见她出来,只递来半块饼,没问荐名的事。
饼已凉透,边沿硬得割舌头。
“今日六罐都交了?”唐黛问。
“你点的数,还问我?”
“裕妃宫里的戚有顺来了,要从咱们备灯间取走两罐,说娘娘那边验灯要用。”
照微脚下一停。
宴灯已经添过,留下的是后半夜备用。戚有顺站在备灯间门口,手里晃着裕妃宫中的小牌,见她来,笑道:“秦姑娘这双眼睛,罐罐都得瞧过?”
照微看见,他脚边恰是那两罐尚未开封的余油。
“取了两罐,夜里不够用怎么办?”
“我自然给你送回来。娘娘面前还能缺这一点?”
那句话把她后头的话全堵住了。她退开半步,眼看戚有顺领人将油抬走,又回头对唐黛说:“取走什么、何时取的,你照实记。我还得去殿里,回来再看。”
唐黛点了头。她记这些,是为换值的人知道东西去了哪里,向来如此,并非今日才忽然学得精细。
到酉初,照微回来,备灯间又放了两罐油。唐黛说是戚有顺亲自送来的,自己刚才去交空灯架,没能看见交还过程,只听守门的余绣说两罐都回来了。
照微蹲下,看了眼罐口。封绳已解过,这倒不稀奇,既说拿去验灯,本就要用。
她正想细看,殿中有人急唤,裕妃嫌东边的花灯暗,要她立刻过去。
裕妃坐在高处,腕上金钏一碰,清亮的声音就落到照微头顶。
“今夜陛下会来。灯若照不清人,还叫什么灯?”
照微应声,看见东边一座花灯已经挪了位置,离旁边垂帷比午后布置时近。她请示往外挪些,裕妃尚未答话,近侍便皱眉:“那样遮住娘娘的花枝了。”
“挪另一边。”裕妃终于道,“别在跟前争。”
照微与两名宫人把灯移好。退出去时,她隔着屏风望了眼御座。那上面尚没有人,垫子平整得像一片未踩过的新雪。
她想去的原是那张座位旁边。
不必轮到她坐,只要站在那里,至少有人听她把一句话说完。
开宴后,她留在侧廊候用。乐声隔门漏出来,盖住了小内侍端菜时撞到门框的轻响。没多久,一股呛味钻进她鼻中,既不像菜烧焦,也不像殿外的湿木气。
有人低声骂:“这灯怎么又冒烟!”
照微掀起侧帘。
东边的花灯不在她摆好的地方。浓烟绕着灯罩升起,垂帷下沿已亮出一线不该有的红。
她喊了声走水,声音竟压过了鼓点。
殿中先是一静,随即桌案乱响。人往正门涌,侧边一个捧盏的宫女被挤得跌坐在地,手还被压在翻倒的托盘下面。
照微认出了余绣。
她没有往灯前冲,而是折回侧门,叫守在外面的内侍来接人。自己伸手去拖余绣,却被她惊慌的挣扎带得撞上案角,腕上登时疼起来。等两人踉跄跨出门槛,值守已经奔到,后头有人大声让宫人让路。
烟从她们头顶滚出来。
照微在庭中扶着余绣站稳,才发现自己的右袖焦了一小块,左腕肿着,掌心全是黑灰。裕妃被人簇拥到廊下,脸上没有伤,发间一枝金叶却歪了。
“谁掌的灯?”
这一句不响,周围却都安静了。
戚有顺从廊柱后站出来,指向她。
“娘娘,今日领油、添灯的,是秦照微。”
方才被她扶着的余绣还在咳,手指一点点从她袖上松开。照微看着那只退回去的手,忽然比在烟里更冷。
照微猛地转头。他袖口沾着一块深色油迹,眼睛却没有看她,只看着裕妃那枝歪了的金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