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被分开带走时,火还没有全灭。
照微隔着人群去寻唐黛。备灯间在殿后,尚未受火,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小册站在门边,便高声喊:“交接册别散!等人来问!”
话没说完,一只手已压住她的肩。
裕妃身边的王嬷嬷亲自来押人。照微不敢挣,只听见唐黛远远应了一声,随后廊门就在眼前合拢。
她被留在一间空耳房里。灯放在门外,光只能从门缝漏进来,照见脚尖。左腕一阵阵地疼,她扶着墙慢慢坐下,想起余绣退出去的那只手。
她救了人,也未必能换到一句实话。
王嬷嬷隔了一阵才进来,跟着她的是沈姑姑。
沈姑姑带来一件干净外衣,披在照微肩上。布料碰着伤腕,她没忍住,吸了口气。
“知道怕了?”
照微抬头:“姑姑,油中途被取走过。”
“没人说你有意害人。可是失火惊驾,你身在灯下,总要有人担这一层。”
“陛下还没到。”
王嬷嬷冷冷望来。
照微立即闭了口。她明白,刚才说的即便是实话,此刻听起来也像在替自己减罪。
沈姑姑在她面前蹲下,声音比平常柔和:“娘娘正在气头上。你认下看灯不慎,我还能替你求情。你若攀扯旁人,尚灯局今夜这些人,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照微看着她。七年前自己第一次奉灯,手抖得几乎端不住,是沈姑姑扶住了灯盘。她一直记着,这件外衣也确实是为自己带来的。
可姑姑的柔声后面,已经替她选好了该走的路。
“若认了,会怎样?”
王嬷嬷不耐烦:“娘娘要将肇事的人报宫正司,求重惩。你还有脸讨价还价?”
“重惩到哪里?”
沈姑姑没答。
王嬷嬷望着她,慢慢吐出两个字:“杖毙。”
照微嘴里骤然发干。她方才还想着腕伤,想着明日荐名的事,原来别人已商量好她没有明日。
她将肩上外衣拢紧,指尖抖了几下,才低声说:“那奴婢不能认。”
王嬷嬷脸色一变,她却抬起头,盯着沈姑姑:“我午后交的灯,您验过。东边那座后来又挪过,不在您验的位置。油也被取走过。这些都有人见,姑姑,不能只留下我的名字。”
耳房里静了一瞬。
沈姑姑站起来,眼中那点软意收尽:“你非要这样?”
照微眼眶发热,仍点了头。
她们离开后,外头响过一次锁扣声。照微坐着不动,终于低头哭了一会儿。哭得没有声音,眼泪滴在焦袖上,只留下两点更深的痕迹。
她不是不想有人疼她。她只是不能拿命去等姑姑心软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换了人。
来人穿御前服色,自称内侍周衡。两名宫正司的人跟在他身后,他没有立刻问她罪,只问她姓名、当夜差事、受伤在何处。
照微回答到最后,嗓子哑得几乎说不清。周衡让人送来一杯温水,她端起来时伤腕用不上力,水沿着杯口洒了半片裙。
“放桌上慢慢喝。”他说。
照微伏过去喝了两口,才听见他问:“你在外头喊什么册子?”
“同值的唐黛记着交接。后半夜的油,有两罐中途取走又送回。是裕妃宫里的戚有顺经手。”
周衡看向身后,便有人出去。
照微急道:“她只是记过,不是同我串供。”
“各问各的。”
她这才放下杯子。周衡又问火起时的情形,她从闻到烟开始说,到将余绣拖出侧门为止。哪段是自己看见的,哪段只是唐黛告诉她的,她尽力说清;讲到灯又挪近垂帷,她却说不出是谁挪的。
周衡也没替她补这个名字。
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过来,说娘娘请周公公到前面去。周衡出门时,照微扶着桌沿站了起来。
“公公,能让我等到天明么?”
他回过头。
“别今夜就把我的口供定了。黑着天,见过的人找不齐。”
“谁说今夜定罪?”
照微嘴唇动了动,没把王嬷嬷再扯出来。那两个字仍在耳边响,像棍子已经落在骨头上。
周衡望了她一眼,说今夜御驾在赴宴途中得报折回,陛下命他会同宫正司查问,涉事人等各处留候,没有问完,不得擅自处置。
门重新关上,却没锁。
有人送来炭盆,又有人来查看她的腕伤,交代她暂且别使力。照微坐在低凳上,右手握着那杯已经温下来的水,终于听见自己胸口仍有一下、一下的心跳。
到漏声再次响起时,唐黛的小册已被带走。
照微不知道上面写了几行,也不知道唐黛肯说几句。她把杯子放稳,面向窄窗,一直坐着,等窗纸慢慢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