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明以后,沈姑姑又来了。
这回她没带衣裳,站在门边看照微喝粥。粥中没有米香,照微仍吃得很慢,吃到碗底才敢抬头。
“你倒吃得下。”
“昨夜没吃。”
沈姑姑嘴唇一抿:“周公公要带你去问话。娘娘也在,你可想好怎么说。”
照微把勺子搁下。她还穿着那件焦了袖子的衣裳,换下去容易,可腕上的肿并不会随着一块换走。
她原想说照实说,话到嘴边,却改成:“求姑姑别替我答。”
沈姑姑的脸顿时冷了。
东偏殿已经打扫过,门外仍有焦木的气味。照微跟着内侍进去,先看见裕妃端坐在侧,再看见上首那双玄色靴子,才知道皇帝亲自来了。
她此前只在远处见过几次天子仪仗,此刻下跪时,左腕撑到地上,眼前疼得一白。
“手伤着就不必撑。”
年轻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。她赶紧收手,喏喏应是,心里默念今日要说的话,竟忘记谢恩。
裕妃放下茶盏。
“这丫头受了惊,想是还没缓过来。陛下昨夜也未安寝,何必再为这些琐事劳神。”
“起火的地方,离朕原定的座位不远。”
皇帝语气很平,殿里却再没有人劝了。
周衡将照微昨夜的口述重提了一遍,请她辨认几处时辰。唐黛的小册就放在旁边,她看见自己熟悉的细小字迹,鼻子陡然一酸。
“那是当日写的?”帝王问。
照微不敢揽别人的话:“奴婢离开备灯间以前,亲眼见她记取油。送回那一次,奴婢不在。册子何时补的,该问她。”
周衡点头,说唐黛已另行回过,交还一笔是在照微回来询问后,照守门人的话补入,前后分得清。
裕妃忽然笑了笑:“你们小姑娘倒记得牢。”
照微垂着头,听不出这是不是夸奖。她只看见茶盏外壁描金的细枝,一笔一笔,勾得鲜活。昨夜自己讨了一杯水,也没能端稳。
“可是,”裕妃接着说,“戚有顺是本宫使唤的人。他为宴席奔忙,你不能为着脱罪,便把脏水往他身上泼。”
“奴婢只说油经了他的手。”
“那灯呢?谁碰的,你看见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这一声落下,沈姑姑在她后头轻轻叹气。照微后背绷紧,几乎又想像过去那样,先磕头认自己有错,余下的话慢慢再说。
可这次认了,余下就没有她了。
她抬高了一点声音:“但奴婢点过的灯,后来挪了。若那时添过油,也该问添油的人。不能因为最后写在领单上的是奴婢,就当中间再无人碰过。”
殿中静得让她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。
上首的人没有说话。过了片刻,他让周衡将昨夜东殿侍奉的人再带来。
余绣进门时,先看了裕妃一眼。
她脸上洗净了,额角却青着。照微认得那块青,是昨夜人群挤倒她时撞的。两人隔了几步跪着,谁也碰不到谁。
余绣最初只说殿里人多,没看清。
宫正司的女官问了两处细节,她便反复说自己端茶,不掌灯,不懂。
裕妃颔首:“她一向胆小。”
照微胸口一沉。她望着余绣,忽然很想问那只抓住自己的手算什么。可那姑娘肩膀抖得厉害,手指几乎掐破了掌心,她终究咽下这句质问。
“你说你看见的就好。”照微低声道,“哪怕不是替我说的。”
女官示意她不要再开口。
余绣嘴唇翕动。又被问了一次后,她终于说,开宴不久,戚公公亲自来东边添过油,用的罐子,是先前他送回备灯间的其中一只。
“你怎认得?”
“他叫奴婢帮拿过来,剩下的……还在东廊矮柜旁。”
有人立刻奉命出去。
余绣说到后来,眼泪掉在衣襟上。她还看见戚有顺嫌烟显眼,自己往垂帷旁挪灯,挪的时候灯架晃了一下;随后她被叫去端茶,转身再看,那里已经起火。
她没看见火最初如何烧上帷子。
照微听得指尖发冷。再早一点听见这些,她昨夜或许就不会以为自己要死了。可余绣此刻说出来,也像从喉中扯出一片肉。
裕妃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周衡又将两张领用单递到她眼前,请她认自己的名字。她认出尚灯局那张,视线却停在附着的上库单上。那里也写着昨夜这场宴。
帝王终于让照微抬起头。
她看见一张比想象中年轻的脸,眉眼沉静,目光停在她脸上时,并不温柔,却也没有急着移开。
“你还有要说的么?”
照微本想摇头。活下来或许已够了,何必再招人看。
可沈姑姑那支划掉她名字的笔,又从心头划过去。
“有。奴婢这一班只领到六罐油。方才周公公给奴婢看的上库单,写的是八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