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完那句话,就被带了下去。
没有赏,也没有让她继续查。耳房里那碗冷粥还没收,秦照微坐回原来的低凳,手心汗湿,良久才发现自己一直揪着衣带。
午后送饭的人换了一副口气,请她趁热吃。照微抬头,对方又垂下了眼,仿佛怕这一点殷勤被旁人看见。
她从这细小的变化里猜到,事情可能有了转机。
然而没人告诉她转到了哪里。
直到次日晌午,周衡才让人将她与唐黛、余绣一同带去回话。戚有顺也在,帽子没了,头发乱着,仍试着向裕妃身边的王嬷嬷递眼色。
王嬷嬷看也不看他。
宫正司查问的人说,东廊找到了剩油,管库的人辨过,确与今次发下的油不合;上库那多出的两罐,则有戚有顺亲自加领的字据,未送进尚灯局。
戚有顺先前说取油是奉裕妃验看,如今裕妃已明言,没有给过这道吩咐。
照微听到这里,心口并未松快。
那天她见了牌子就得让路,如今一句没吩咐,牌子便又与主子毫无干系了。
“说。”女官催道。
戚有顺咬了半晌的牙,终于开口。他先承认截下多领的两罐,后来又借验灯取走两罐好油,拿旧存的油补回。本想后半夜用掉无人察觉,哪知殿里催添,他便就近用了。
油烟显眼,他怕裕妃怪罪,才想把灯往旁边挪,忙乱中碰歪了灯架,看见帷角着火,竟先退了出去。
“奴才不是存心的!”他猛地膝行一步,“奴才哪敢烧宫殿!”
照微闭了一下眼。
他怕娘娘怪罪,就能把灯挪近帷子;怕自己担责,就能指着她说今日是她领的油。每一次害怕,到最后都是她来承受。
至于那些被换走的好油去向,他尚有含糊之处。查问的人让他留待再问,没有因认了起火经过便放过。
周衡向照微传话,此番添油、挪灯经查非她所为,先前问及她的罪责不能按戚有顺的指认定下。皇帝已命她伤势可当值后,入御前试用,仍从掌灯做起。
照微怔住。
御前两个字,竟这样清楚地落在耳边。她低下头行礼,左腕却再度牵痛,疼得她眼眶红了。
王嬷嬷终于向她投来一眼。
那一眼,比先前押她进耳房时更冷。
退出来时,余绣跟了她几步,像有话要说。照微停下,她却只红着脸道了谢。
“先养好额上的伤。”照微说。
余绣问,自己那夜不肯说,是不是太迟了。照微没说不迟,也没说从此不怪,默了一会儿才答:“下次有人问,你能早一点说便好了。”
她不能把那一夜的怕抹掉,余绣也不该为被她救出,终身欠她一句听命。
回尚灯局取东西,沈姑姑正在分新灯罩。吴蕊站在她身边,见照微进来,手中灯罩倏地歪了一下。
照微没有笑。
她走到自己睡了多年的窄床旁,把两件衣裳叠好,指尖摸到枕下半卷练字纸。纸上尽是油名、灯式,还有几个写得端正的“秦照微”。她以前总嫌自己的姓太密,要写得轻一些才好看。
“往高处去了。”沈姑姑站在门口,“终于如愿了。”
她把练字纸放进包袱:“是。”
沈姑姑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答,脸色微变。
“含章殿的人先前多照看你,你心里该记得。娘娘如今听见你的名字都不痛快。”
照微仍低着头系包袱。她曾替裕妃一连守过几个长夜的灯,得过一碟点心、两尺布,就得记得那是照看。可是那夜要她死的时候,没有人提起这些夜里她做得好。
她将沈姑姑披给她的外衣叠好,放在床上。
“姑姑,我也想活。”
门口安静了一会儿,沈姑姑没再说话。
唐黛跟着她送到廊下,把剩下半块饼塞过来,随即又觉得不妥,忙要拿回:“都放硬了,我忘了。”
照微却收在掌心。
“册子已经还你了?”
“他们留了抄件,原册给回来了。”唐黛看了眼她的包袱,“我没替你添好话。”
“这样就够了。”
唐黛抿了抿嘴,忽然道:“不是每回都够的。”
照微知道。那日若周衡没来,册子可能留着,人却没了。她不知道帝王为何愿意亲自听,更不敢把这一次当成往后的保票。
她把硬饼掰开,两人各拿一小块。咬不动,便握着,谁也没有再装作是顿好饭。
前来接她的宫人催了一声。
照微背上包袱,忽然想到戚有顺低头认罪时,王嬷嬷避开的目光。他是被舍下的人,自己原也是。往高处走,未必能从此不用怕,可她再不想一生都站在门外,等别人替她选生死。
她迎着宫墙下的薄光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