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照微在御前头三天,只认识一条路。
从住处到外廊,再从外廊到备灯的小间。周衡让她先养腕伤,能拿稳东西再当值。她站在小间门边看别的人往里走,听见有人在殿内唤谁,心就不由自主地跟过去。
想进去,并不等于进去以后就会做。
第三日,她第一次随值,才知道御前的灯罩与宴灯不同,靠案的一盏,光落在纸上会返亮。带她的内侍方成指了两回,她仍照着旧习惯摆偏了,直到坐在案边试看的女史皱起眉,她才察觉那一片光正晃人的眼。
“不是越亮越好。”女史说。
这话让照微想起裕妃宴前的吩咐,耳根慢慢红了。她挪正灯,退出去时,认真记住了那位女史坐下后视线的高度。
旁边有人轻声说:“还以为会多少本事。”
照微攥紧袖口。她很想回头,说自己会的足以把含章殿的灯照得满殿人都好看。可御前不看那一种好看,她此时说出来,只会更像笑话。
第二次再试,女史才点头。
方成也没为难她,只把另一处夜里易晃影的位置指给她看,叫她明日记得。照微仔细应下,心里那一点燥热才渐渐退去。
临晚,有裕妃宫里的人来送羹,经过她身边,忽然停住。
“秦姑娘如今得脸,连奴婢都不认了?”
来人是王嬷嬷身边的青萍。照微行了一礼,青萍却不走,只笑道:“娘娘听说你伤好了,还替你高兴。就是不知御前的灯,能不能比娘娘跟前的更亮。”
这话不轻不重,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照微抬头:“方才宋女史教了,御前灯照得太亮,会妨碍看书。奴婢正在学。”
青萍脸上的笑停了一瞬,随后端着食盒走了。
照微后背出了薄汗。她答过这一句,不会就叫裕妃忘了她,也不会有人因此替她撑腰。她只能先让这些话,不在自己嘴里变成对旧主的讥刺。
翌日晚饭时,照微仍坐在下首吃。有人问陛下是不是早认得她,有人只望着她的伤腕不作声。她说失火以前没当面回过话,桌上便又静了。她把碗里的菜吃净,忽然很想念唐黛那半块硬饼。可若让她现在选回去,她又舍不得。
当晚裕妃宫里又送了一回新羹,食盒仍是昨日的式样。照微从外廊经过,没再遇见青萍。
夜深,第一次正式值灯落在她这一班。
皇帝从外面回来时,身上有夜风的凉意。他解下外衣递给近侍,侧头看见照微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手好了?”
她赶紧垂眸:“尚不能提重物,轻灯已拿得稳了。”
“那就别提重的。”
他坐下翻开折子,似乎只是随口问一句。照微却将这几个字听得分明,连袖口都不敢再碰。她在御前待到第四日,听他当值时也这样说,才敢稍稍松开绷紧的肩。
殿里很快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一名宫人取走凉了的羹盏。照微瞥见那食盒,又赶紧移开目光,不知道皇帝是否用过,更不愿去猜裕妃明日会如何问。
过了许久,皇帝搁下笔,让她把近案的灯稍移一些。
照微按方成教过的位置调整,灯影安静地落在折页边。他看了一眼,问:“以前就在尚灯局?”
“七年了。”
“想来御前多久了?”
这句话不像前一句好答。
她低头看着案脚,先想到周衡说过,回话不可拖沓,接着想到沈姑姑那声终于如愿。最后她只答:“今年荐名以前,便想来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她若说为了侍奉陛下,最合适,可这句话太像一件临时借来的衣裳,穿上也遮不住焦过的袖口。
照微抬了一点眼。
“想把差事做得更好,也想自己过得好。”
帝王没有笑。
那一瞬,她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。良久,他才道:“这两样,有时并不一道来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回才知道一点。”
他看她片刻,让她继续当值,没有许诺,也没有斥责。照微退回灯侧,却觉得那道目光仍留在脸上,比别人夸她眉眼好看时更难消散。
夜已深了。腕伤隐隐作痛,她换了个姿势站着,膝弯也开始发酸。
周衡从外间进来回话,皇帝听毕,视线从案边掠过,忽然道:“搬张凳子给她,等换值。”
照微怔了怔,待矮凳放在灯后,她才谢恩坐下。没有软垫,凳面也窄,可那是有人看见她站不住,准她坐。
她将裙角收好,左腕放在膝上。
窗纸还黑着,离天明很远。她看见皇帝重新拾笔,也看见方成收回了望向自己的目光。今夜这一张凳子,明日或许就会长出许多说法。
照微心里有怕,却没有想站回去。
她想留在这里,坐到换值的那一刻。以后若能坐得更稳、更久,她也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