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循到海岳仓储园时，警戒带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。
他跟着陆向明走到丙库外，先把箱子放在干燥处，没有急着跨进去。里面黑得发亮，一道水流从门口淌出来，卷着半张烧焦的塑料膜。
这是他入职后的第十二天。
此前跟过的两个现场，一个是撬锁，一个是街边电动车被砸。眼前的焦味却不是书里描述的某一个词，它往鼻子里钻，连口罩都压不住。
陆向明将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：“跟我走，别看见东西就弯腰。”
贺循点头，检查了一遍手边器材。
里面的明火已经扑灭，消防人员仍在查看余火和结构。入口处的徐工指明暂时能走的区域，提醒他们西侧货架不稳。陆向明和对方交接完，才带贺循沿已经确认的通道往里走。
一块烧得卷边的工牌躺在水里。
贺循一眼就看见了它。照片只剩半张，名字被烟熏得很重，挂绳熔在一块，像一条缩紧的黑虫。
没有红光。
他盯了两秒，直到陆向明蹲下拍照，才回过神来，把记录板翻到新页。
“位置。”陆说。
他立即记下。工牌显然值得提取，至于是不是死者的，要核。贺循知道这些，可心里仍忍不住追着那一点不存在的红找。
第一次看见红光，是三天前。他在一个被撬的储物间门口，看见锁芯旁边一小片金属突然亮起，像打火机火星。后来那片金属被证实与遗留工具有关系。他没告诉人，只把事情记在自己的本子上。
今天之前，他只见过那一次。
陆向明完成工牌的记录，往前移了几步。贺循抬头，看见窗下那只倾倒的蓝色周转箱。
红色突然从箱脚边闪过。
不是火。只一瞬，照得那块湿地像被针尖扎了一下。
贺循的脚先迈出去，随即停住。徐工刚说过，西侧不宜靠近，而那只箱子压在两道区域交界的水痕上。
“陆老师，那边有张纸。”
陆向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纸夹在箱底和一块木板之间，折成三角，表面泡得发白。和旁边焦掉的工牌相比，它甚至不怎么像从火里捡出来的东西。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红……边角有颜色，像一张送货单。箱子可能还会倒。”
陆向明没马上去拿，先和徐工确认路线。两人商量后调整了靠近位置，贺循站在原地照灯，没有再往前挤。
灯斜落过去，纸上的蓝印露出半个字。
不是红色。
贺循手心出了汗。他刚才差点把自己看见的东西直接说成纸上有红印，真让师傅顺着找，只会找错方向。
陆向明把纸周围的状态记录好，才小心处理压住它的箱角。湿纸不能随手揭开，贺循收起想递过去的普通袋子，换了师傅要的托板。
纸是某家包装材料厂的送货联，内容只露了一部分，蓝印上面叠着两个深浅不同的笔迹。签收处有一道长长的擦痕，右下角写着“三十六”，后面又添了一个圈。
“完整处理以后再看。”陆向明说。
贺循没有去掀折角。他看着纸离开原位，红光没有再出现，像方才完全是他的错觉。
库内更深处，一顶白色帐篷已经支起。有人低声交谈，声音被空架子挡着，听不真切。贺循望了一眼，胃部慢慢缩紧。
顾岑从外面走进来，在他们停留的位置边上蹲下。
“身份还在核。至少一名遇难，另一个工人没联系上。现场能看的先看，危险的等条件具备再进。”
她没有问新人怕不怕，只问陆向明还缺什么。陆说多要一组灯，又让贺循核对已经拍下的编号。
门外忽然有人高声喊：“警察同志，那张单是不是送箱子的？”
一个穿浅灰夹克的男人站在警戒带外，胸口还挂着园区工作证。他伸长脖子往里看，被旁边民警示意退开，才止住脚。
顾岑走出去，问了他的姓名和职务。
“苏衡，仓库这边管调度的。”男人说，“今天有个司机来回跑了好几趟，我当时就觉得不对。他送的空箱，单子老签不明白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季勇。季节的季。”
贺循站在库门内，把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。他又看了一眼托板上的送货单，圈住三十六的那道笔痕忽然变得刺眼。
苏衡还在说：“火起来以后，他连电话都不接。你们真得问问他。”
顾岑让人记下他能提供的情况，没有往司机身上接话。贺循却在那个名字下面，轻轻划了一道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