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贺循才吃上那盒已经凉透的饭。
他把筷子掰开,陆向明将一叠照片放到桌边,没催他,只指了指最上面那张。
“原始位置拍得不错。后面两张近照,参照物没留够。下回别把物件拍得像在天上飘。”
贺循咽下米饭,点头。
送货单仍在处理,暂时不能靠强行展开读全。负责走访的赵沛已经联系到包装厂,对方留着另一联,货物是三十六个空周转箱,车号和司机名字都能对上。
季勇,四十一岁,跑这条线两年。
贺循把厂家那联的照片与现场拍摄放在一起,看了好一会儿。没有红光,连一点余影都没有。他将屏幕亮度调低,再调高,仍旧一样。
陆向明抬眼看他。
“看不清就放大,别来回晃。”
贺循停手,将手机扣在桌面。那一下红,也许只在亲眼面对东西时才有。他现在没有办法解释,更不能让它替自己说话。
分析会上,赵沛在白板上列了门岗的记录。
下午三点半,季勇第一次进园。
三点四十离开。八分钟后回来,三点五十四又出去。四点零八,第三次进门。
“后面没有从正门离开的登记。旁边还有一个小出口,平时不走大车,那边的情况另查。几个时间先按门岗记录写,录像时钟还得核。”
贺循盯着第三个箭头。
送三十六个空箱,来一次就够。先回来改签,还能解释,第二次折返呢?
他将苏衡那句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”重新想了一遍,越想越觉得那张红单该有更深的意思。
顾岑问有没有联系到人。
“手机打不通。公司说他没回停车场,也没告诉调度去哪儿。登记的住处还在找人核。”赵沛翻了一页,“公司愿意提供当天行车记录,正整理。”
“送货单谁签的?”
“厂家留存联上是贾川,仓库工人。现在还没联系上。苏衡说平时由贾川点箱数。”
贺循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。
失联司机,失联签收人,仓库遇难者。三个名字和那道红光挤在一起,像马上就能连起来。
“会不会是送货时和仓里发生了什么?”他说。
顾岑望过来,示意他说完。
“他第一次已经卸了货,后来两次折返,签单又有修改。起火以后直接离开,电话也关了。是不是应该先重点找他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还想补一句“有没有动手”。顾岑却先问:“离开现场,谁看见的?”
“正门没有出去的记录,但车不在了。”
“那就先记车不在。手机关机,还是打不通?”
贺循低头看赵沛的记录,耳根渐渐热了。
“打不通。”
“最后,谁说火起来以后才离开?”
这次他没答上来。
白板上写着四点十七分报警。没有人证明季勇离园的时刻,更没有人说四点十七之前,仓里绝对没烟。
顾岑没有再追着他问,只将他那条写到一半的箭头圈起来。
“找人。救助、走失、出事、逃避,都要查。你要提一个方向,先把它靠在哪件事上说清楚。”
贺循低声应了,把自己补进去的“起火以后”和“关机”划掉。纸面上剩了两条不太好看的黑线。
散会后,陆向明在门口等他。
“那个司机,你见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他的时候,怎么像跟他打过交道?”
贺循握着笔,半天没说话。那张送货单一亮,他就以为自己比别人多知道了一件事实。实际上,他只是多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信号。
夜里十一点多,赵沛从外面回来,鞋上沾着泥。
“车找着了。在城北医院停车场。”
公司提供的行车轨迹只到园区附近断了一小段,后来恢复在北侧道路。走访组顺着问,找到一间路口小店,店主记得蓝色货车从小路拐出来,副驾上还歪着一个人。
结合车牌和医院那边的核实,终于对上了。
贺循立即起身:“司机受伤了?”
“人找着了,具体等问。车里送去的那个人叫贾川。”
签送货单的仓库工人。
贺循胸口忽然松了一下。至少那个失联的人活着。随即他又想起自己刚才在白板边串出的方向,松开的那口气就堵住了。
陆向明拿起外套,让他一起去,帮忙把单据的情况核明白。
医院走廊的灯亮得发白。季勇坐在急诊区外,裤腿一边湿一边干,手里握着个壳都摔开的手机。看见赵沛出示证件,他先站起来,又往身后的门看。
“里面那个怎么样了,你们知道不?”
没有问警察为什么找自己。
他的第一句话,是问贾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