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勇的手机不是没电，是摔坏了。
外壳裂开，屏幕上横着几道白纹，按侧键也亮不起来。他把手机递给赵沛，又收回来，像忽然想起里面还存着很多不能丢的东西。
“我家里打这个号。麻烦你们替我说一下，我没事。”
赵沛让同事协助联系家属，再问当天进园的经过。季勇说得不快，一到具体时刻就看墙上的钟，好像把钟看清楚，下午那些时间也能一起想起来。
头一趟，送空箱，三十六个。
出去没多远，仓里来电话，说单子上数量看不清，回去补一下。他掉头回来，看着贾川又写了一遍，才把自己的联拿走。
“第二回又叫我，说还差手续。我都开到路口了，没办法，又回。”
“谁叫你？”
“库里的号。男的，没报名字。跑熟了，哪次都得照着做。”
赵沛记下，没有把苏衡三个字塞给他。贺循站在旁边，觉得自己的笔尖都安静了一点。
季勇第三次进园，也就是第二次折返时，正门有人指他去侧面找贾川。他把车停在小路边，走近丙库，先听见铁皮响，再听见里面有人喊。
他从侧门进去，里面已经有烟。
“我一开始以为他们烧东西。贾川趴在箱子边上，手里还攥着单子，我喊他，他就抬了一下头。”
贺循下意识问：“那您怎么没先打电话？”
话出口，季勇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就在门里，伸着手。”
走廊里静了两秒，贺循把嘴闭上了。
季勇不是来回答一个标准程序题的。他看见熟人趴在那里，先伸手去拉，出来后才发现自己手机掉在地上，屏幕已经坏了。小路口有人骑车经过，帮着把人扶上副驾。他开去最近的医院，车门没锁好，还被保安追着喊了一路。
“单子呢？”陆向明问。
“他手里的？掉了。我拉他往外挪的时候，他总往回够。我说先别管纸了，回头公司要，我再给他补。”
说到这里，季勇搓了搓脸，眼睛里有了一点湿意。
“他平时最怕数不对。哪怕少一个破箱子，都得追着我问。”
赵沛将这些情况逐条核对，又安排人去找侧门附近和小路口的目击者。医院的接诊时刻、停车场画面都由同事继续确认，不是季勇一说救人，就将此前的问题全抹掉。
贺循在记录板背面画出三次路线。第一次送货，第一次折返回单，第二次折返遇险。笔划过侧门时，他停住了。
那张纸就在侧门往里不远，靠倒下的周转箱。
与季勇描述的贾川位置接近。
陆向明看见他停笔，把当天现场的一张全景照片翻出来，指着箱子与门的位置问季勇。这回没有先告诉他纸是在哪儿找到的，只让他自己指出从哪里拉人、在哪儿转身。
季勇的食指停在箱侧，和那张单子的发现位置隔得很近。
天快亮时，贾川的情况稳定了一些。医生允许短时间了解必要情况，顾岑带着赵沛进去，贺循和陆向明留在门外，没有一群人围住病床。
十几分钟后，顾岑出来。
贾川能记起的最后几件事，是有人让他去侧门核箱数，闻到烟，想往外走，却摔倒了。再清楚一点，已经看见季勇。其他事他现在说不准，不能硬往下问。
“当时呼救，拿单子朝门口挥。季勇拉他出来，这一点能对上。”顾岑把记录收好，“路口的人也找到了，医院到达时间基本衔接。现场那条路线继续核。”
贺循望向陆向明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晚写下的季勇二字。
那道线还在下面。
“我把他的两次回来，都往一件坏事上想了。”
陆向明没接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单子和他有关，可有关的也可能是他救了人。”
顾岑站在旁边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现在你知道，该把哪个问题问完了。”
他抬头。
“两次是谁叫他回来。还有，贾川为什么会倒在那里。”
贺循将那条直接指向“可疑”的箭头擦掉，重新写了两个待查问题。纸快被橡皮磨破，他换了一页，没有把原页撕掉。
离开前，他去走廊另一头找季勇。
司机趴在椅背上打盹，听见脚步就醒了，以为里面又有消息，连忙站起来。贺循让他坐，告诉他贾川暂时稳定，又说刚才那句先打电话问得急了。
“我没了解清楚您当时看见的情况。”
季勇摆摆手，眼睛仍往病房门口看。
“人没事就行。我那辆车还能开回去吗？家里还等我，另外一单货肯定耽误了。”
贺循去找赵沛说明他的实际困难，按后续核查安排帮他联系车队。他做不了一句话放行的决定，但这件小事，至少不用等什么东西亮起来。
走出医院时天色发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，又打开手机里那张不发光的送货单照片。
纸上的三十六仍旧模糊。
贺循第一次觉得，没看清楚的东西，比他看见的还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