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循回去补了两个小时的觉，醒来时，第一反应是找那张写坏的纸。
纸没丢，压在记录板下面。他把它放回包里，跟陆向明再次去仓库。
今天能进入的范围比昨晚大，具体路线仍由现场人员说明。顶上有几块板拆了，日光从缺口落下来，将地上未干的水照得很亮。
他先看周转箱，不找红光。
昨晚被压住的单据已提取，箱子、木板、脚印和水痕各自有记录。贺循蹲在许可的位置，把全景照片里的东西一一对回现场，终于明白陆向明为什么嫌他的近照拍得像在天上飘。
一张纸离开箱脚，只剩纸。
留在它旁边的那条路，才告诉人它可能怎样掉下来。
陆向明让他沿门边继续记录。一块挂在薄铁框上的货位牌被烧掉一角，剩下“C—3”。贺循刚把相机举起来，牌子背面闪出一线红。
他的食指在快门上停了一瞬。
这回没立即去想谁挂过它。他先拍下整体，连同铁框、旁边立柱和地面，一起收进画面。
“陆老师，货位牌背面想补看一下。”
陆向明问他看到了什么。
“牌子正面朝这边，但下沿的磨痕像以前贴过别的东西。它是不是固定在这里的，想确认。”
这是真的磨痕，不是那道红光。近看才发现，牌子用细铁丝挂着，后面并不是墙，而是一块可移动的隔板。铁框下方有轮座，烧黑之后，和周围废料混在一起。
徐工在旁边说明，这片库区后来加过隔挡，固定建筑边界和内部货位不是一回事。现在先照实记录，不能只看C字就认定整片都是原来的丙库位置。
贺循把自己刚写的“丙库内墙”划掉，换成“隔板”。
“昨天的平面图也得改。”他说。
陆向明点头：“图上的线，得跟着东西走，不能让东西跟着线长。”
离库前，赵沛送来苏衡提供的一段视频。只有两分多钟，画面右下角写着十六点零二。苏衡另做了标注，说这是司机卸下的空箱，当时已经在丙库，后来季勇又回来过。
贺循没有立刻接上那条箭头。
他把视频停在货架出现的一帧，问赵沛：“原始的也取了吗？”
“在取。这个是他自己先发来的，不能只留这个。”
“门岗时钟呢？”
“跟报警通话和其他画面在核，先别拿两套时间直接相减。”
贺循应了，将视频上的时刻外面画了一个方框，标注来源。他又想起包装厂送来的联单，便问那边是否有卸货照片。
车队常拍几张给调度确认，赵沛前一晚问过，今天刚收齐。他把其中一张放大，递给贺循。
照片是司机当天第一次卸货时发给调度的，能见到一排空周转箱，箱口朝外。角落里同样挂着C—3的牌子。
单看牌，像同一个位置。
贺循看了几秒，把照片往旁边挪了挪，让手机亮光不再直接照眼睛。他看见牌子后方的立柱，上面有一块刷坏的蓝漆，像一只偏头的鸟。
他抬头。
蓝漆就在眼前，只是隔板现在停在立柱另一侧。
“这块板动过。”
陆向明没立即答，带他沿安全路线换了个角度。他们用门口、高窗和立柱重新定位，排除单纯从另一面拍照造成的错觉。初次卸货照片里，隔板在柱西；现在在柱东，相隔几米。
“可能是平时调货位。”陆说，“先问，不猜谁挪的。”
贺循点头，又低头看苏衡那段视频。
画面上的箱子摞得齐，最上面封着盖。它们紧挨那块牌，背景一截白墙，拍不到立柱。
他把车队照片再翻出来。三十六个空箱是套放的，最外侧两只破损边缘有白色刮痕，侧面有两道长槽。视频里那一堆箱体的侧槽位置不同，而且明显更矮。
“他说这是季勇刚卸的那批。”
“箱型对不上？”
“看着不像。得问供货那边确认规格。”
陆向明将两张图并排保存，回头叫赵沛过来。
下午，包装厂对照型号和出库资料作了回复：他们那车三十六个同一型号，不包含视频中最上方能看清的矮款。更完整的核对仍要等原始视频与实物，但至少苏衡那条标注已经不能直接采用。
贺循看着自己上午画的图，慢慢将“司机卸货至此”的箭头擦掉。
不是录像一定假，也不是货位牌本身假。
有人把一个真的牌子、一段真的画面和司机真的三次到场，接成了一条过于顺手的路。
顾岑听完汇报，只问了他一句：“把哪儿不一致讲给我听。先别讲你觉得是谁做的。”
贺循把照片放平，指向那块固定立柱上的蓝漆。
这一次，他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