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衡第二次来到队里，带了一个U盘，还有自己打印的四张图。
“怕你们看不清，我把重点圈出来了。”
他将图纸摊开。蓝色货车、穿工作服的人影、库口，红笔圈得很粗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司机第三次返回。
贺循看见那个红圈，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
顾岑没有先看他圈出的部分，而是把四张图按顺序放好，问每张从哪里截的，原来对应哪段录像。赵沛坐在一旁记录，贺循和陆向明带着比对材料参加，只在需要核对图像时补充。
“这一段是我从监控里挑的，别的都是空画面。”苏衡说。
“你挑的时候看了多久？”
“一个多小时吧。火后实在乱，很多事都压过来。”
他说着揉了揉眼角。夹克还是昨天那件，袖口一道水印没有干透。要不是桌上摆着那些互相打架的照片，贺循几乎会先把他当成一个忙坏了的普通仓管。
也可能，他本来就是。
顾岑问苏衡，两次叫季勇回来的电话，是谁打的。
“补单那次，我让贾川联系。第二次我不清楚，我没一直在那边。”
“你昨天说他来回跑了好几趟，是亲眼看见，还是后来从录像里看见？”
苏衡的手停在图纸上。
“两样都有。我下午还出去过，回来听门岗说的。”
顾岑让他把亲见、听说、后来查看的部分分开讲。这个问题花的时间比贺循以为的长。苏衡几次说“反正就是那段时间”，顾岑都没替他往下接，只让他想起具体参照再说，想不起就保留。
窗外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，轮子咯噔了一声。
苏衡终于承认，第三次进入是后来查看记录才知道的，当时并未跟在司机身边。他原来那句“我就觉得不对”，并不完全是火前的判断。
贺循在自己的材料上做了标记，没有抬头去看对方是不是心虚。
接着，顾岑把卸货照片和视频截帧摆到他面前。
“这两处，是同一批箱子吗？”
“是啊，都在C三。”
陆向明指了指箱侧：“送来的是这一型。你画面里最上头那只，型号不同。”
苏衡凑近，过了几秒，抬手摸了摸鼻梁。
“上面可能放了别的。底下肯定有他的。”
“底下那批，你当时清点过？”
“没有。都是贾川管这些。”
顾岑将“肯定”两个字单独问了一遍。苏衡改口，说自己是按照货位推的，并没逐只看。
贺循心里轻轻一沉。昨天自己听见这些话，怎么没有问这一步？
轮到隔板时，苏衡倒答得很快。
那本来就是能推的，赶上库里周转紧张，哪个地方空就挪哪里。火前几天也挪过，不算稀奇。
“当天下午呢？”顾岑问。
“也可能。我不一定看见。”
“那你给我们画的这条丙库边界，是照哪一天的？”
苏衡望着那张图，慢慢把手收回去。
“平时就这样画。内部自己看懂就行。”
顾岑没有拍桌子，也没告诉他所有人已经证明他撒谎。她将图重新放平，让他标出固定墙、固定柱和可移动隔挡，把不能确定的位置留空。
图一点点变了。
被他画成墙的地方，有两段其实是隔板；原先通到侧门的直线，绕过去还有一条窄通道。
“贾川说他在这边摔倒。”顾岑点了点昨晚发现单据的区域，“你清楚这里当时放什么吗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
这一次，苏衡没有再替他们接上司机的名字。
询问结束前，他手机响了一次。他看着屏幕，没接，只说还要跟老板交代库里的损失，问事情到底算不算已经能看出来了。
“还在查。”顾岑说，“你提供的内容，我们会分别核实。有补充的，把原始材料一起交过来。”
苏衡点头，四张圈满红笔的纸留在桌上。
人离开后，贺循仍看着那张被重新标过的图。
“他有些话是事实，有些是自己接上去的。”
“你的也是。”顾岑说。
贺循脸热了一下，没有辩解。
下午稍晚，调取原始录像的同事传回初步结果。在苏衡没选出的相邻一段里，能看见隔板被人推过通道，牌子随着框架移动。画面边缘遮挡较多，暂时看不清搬动者的脸，时间也要结合其他设备再校准。
至少它确实在当天下午动过。
那段被单独截出来的“司机卸货位置”，不能当成整段时间里固定不变的现场。
陆向明把全景、货位、视频和送货照片整理到同一张表里，指了指最后两栏，让贺循接着补。
“来源和误差，别漏。”
顾岑又给他划了一项工作：和技术组一起，将季勇三次进出、贾川倒地处、隔板变动和送医路线放回同一个空间，所有推测另外写。
没有表扬天赋，也没有让他回去只抄编号。
贺循把椅子拉近，第一次觉得这份交给自己的工作，比让全屋人惊讶更沉。
临近下班，顾岑接了个电话，神色慢慢收紧。
她听完，放下手机，转头对陆向明说：“法医那边有需要复核的伤情。死者身上有一处损伤，暂时不能用火场倒塌解释。”
贺循手里的笔停住。
顾岑看向他画到一半的通道。
“把这条路弄清楚。我们可能还没找到事情开始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