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问雪把碗递回去时,挑水的周嫂先松了一口气。
“没毒吧?”
“没查出毒。”江问雪说,“可别拿去养你那盆青芽了,养不活。”
周嫂望着碗里的水。下泉村用了几十年的泉,入口还是从前的甜味,井绳没长,水桶也没少打半桶。若不是她种的灵药连着枯了三盆,谁会说这口泉正在死。
江问雪站在门前,把指腹贴上湿碗沿。
水珠凉凉地滚过她的手,什么也没留下。
两个月前,她还能从这样一碗水里引出一线细光,用来养药根。如今水依旧在,泉中供修行之用的灵息却像被抽走了,连新叶最细的脉都润不动。
“先喝村西的井水。”她说,“这边暂时别进泉洞,也别让修行的人在那里吐纳。”
周嫂点着头,走了两步又回身:“江大夫,你也别独个儿进去。”
江问雪应了一声,将手擦干。
她三十四岁,在村里住了八个月。来时只背一只药箱、一把用旧布缠着的剑,村人问她从哪里来,她说北边;问还走不走,她说等春天。
如今春天快过完了,檐下新燕已会抢食,她仍在替人看病。
药箱底压着两张纸,一张是半年前她路过白苇集时留下的药圃图,另一张是上月送药人带来的信。信上说那边灵泉也养不住根了,想问她能不能再去看一眼。
她原想等山路干些便去。
午后刚过,山路上先来了一辆平板车。
车轮磕在门槛外,一名妇人跳下来,顾不上擦额上的汗,便往院里喊:“江大夫!人还活着,求你先看!”
车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胸前绣着青崖宗的折枝纹。衣料湿透,右手紧紧攥着一块扯破的袖角,指节呈不正常的灰色。
江问雪伸出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纹样,她从前也有。二十岁接过掌门印的时候,衣领上的线是师妹替她一针针补的;六年前被除名,她把整件袍子留在山上,只穿着里衣走出了山门。
妇人没有注意她的停顿,哭着说自己是这孩子的姑母,叫仲映。侄儿今日轮休,下山来探她,听说村里的泉出了毛病,便想替大家看看。
“下去还好好的,扶上来就不认人了。”
江问雪弯腰摸到青年腕间,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的灵息还在往外走。
人已经离开泉洞,体内却仿佛仍有一条没收回的线。仲映察觉他冷,便用自己仅有的一点修为替他暖身,送进去的灵力也一并漏了出去。
“停下,别再给他。”
仲映猛地收手,几乎跌坐到地上。
江问雪请赶车的邻人帮忙,把青年抬到屋里矮榻上。她没有急着用自己的灵力把空处填满,而是先拆开缠剑的旧布,将剑横放在他身侧。
剑锋挨近袖角时,一缕灰白细丝颤了一下。
青年忽然弓起身,牙关发出轻响。仲映伸手要抱,江问雪按住她的手腕,叫她扶稳肩背,别碰那团袖子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桑砚。二十二了,今年才准他独个儿下山。”
“桑砚,能听见就松手。”
没有回应。
江问雪的剑停在他指边,直到看清布丝与那线灵息交缠的位置,才缓缓挑开一点。她左腕旧伤被这股反牵的力一拉,像有细铁丝勒进骨头,手却没有随疼痛偏开。
细丝断了。
桑砚猛吸一口气,手指终于松开。江问雪立刻撤剑,将那片袖角拢进药钵,用钵盖扣住。盖子里传来极轻的一下磕碰,随后安静了。
她站直时,额上已出了汗。
仲映想问人是不是好了,看见青年仍紧闭着眼,又不敢问。江问雪把椅子拉到她身边:“那股往外扯的劲先断了。人虚得很,今夜得守,醒来前别喂东西。”
她坐下歇了片刻,才去端清水,替青年擦掉面上的泥。仲映怕自己挡了她的手,挪了又挪,最后坐在榻尾,紧紧捏着侄儿的一只鞋。鞋底黏着泉边的白泥,屋里很快也多了几个白脚印。
黄昏时,桑砚醒了一次。他没有认出姑母,先伸手去够床边并不存在的佩剑,喃喃说泉里有人敲门。
江问雪抬眼看向药钵。
有人在这时叩响了院门。
来人穿一身被山尘染灰的深衣,背后负着剑匣。江问雪隔着暮色看清他的脸,手中的湿布停了下来。
晏回也看着她,似有许多话,最后只问:“还能进来吗?”
六年没见,他已经不戴汀衡宗的掌门冠。
江问雪把布放回盆里。
“若是来劝我回青崖,不必进。”
“不是。”晏回解下剑匣,放在门内的石桌上,“我带来的剑,也快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