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匣里铺着旧绒。
晏回将祖剑取出来时,江问雪下意识侧过脸,避让记忆里那道逼人的青光。剑身却没有亮,刃上只有天边最后一点晚霞。
她伸手碰了碰剑脊。
“几时开始的?”
“入春以后。起初每月少一点,近十日快了。”
“换过养剑石没有?”
“换过。剑池、灵火都试过,能养回一线,隔夜又散。”
江问雪把手撤开。她没有凭这一眼便说出缘由,只让他先收好,去屋里看桑砚。
青年仍昏昏沉沉,但已能认出姑母。仲映将被角掖了又掖,直到晏回俯身,他忽然挣扎着想坐起。
“晏宗主……”
“退了三个月了。躺着。”
晏回托住他的肩,问过江问雪,才将两指放上他未伤的左腕。江问雪站在榻边,看见桑砚腕下那一线微光短促地闪了两回,便熄灭了。
晏回试探得很轻,没有往里强送。
等桑砚睡下,他才与江问雪退到院里。仲映仍守在床前,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在泉里行过功,才被缠上?”
“他说了半句,又睡了。等人清醒,自己问。”
江问雪点亮石桌上的油灯,灯芯被山风一扑,黑烟窜到她手边。晏回伸手挡了一下,她已将灯移进檐下。
他那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随后收了回去。
院里静下来。檐角有燕子归巢,泥点落在空药匾中,发出细碎声响。
晏回说,自己是沿着灵泉衰败的消息找来的。白苇集的药圃他去过,泉眼还出水,养在旁边的灵苔却全白了。送药的人提起江大夫,姓江,从北边来,剑藏在药箱旁。
“我不敢先认。”他说,“到村口又问了,才敢敲门。”
江问雪将灯罩放稳:“如今认了,准备如何?”
“想请你一起查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晏回看了一眼屋门。他们从前谈这种事,会有弟子奉茶,有一幅铺满整面墙的山河图,甚至不必说完,门外便有人等着领命。
此刻他只能自己拉过一张矮凳。
“你比我熟悉北面的地脉。我会守阵,会用剑,论这些泉怎样接到村子的药田,我不如你。”
江问雪没有坐。
“六年前,你也是这样说的。说我熟地脉,让我先留在禁室等你去问。”
晏回的目光低了下去。
禁室没有窗。那时候她左腕被缚灵索磨破,门外每响一次脚步,她都会抬头。后来来的不是晏回,是宣读逐出令的执事。
她活着离开了山,却没等到一句问清了。
“那时他们要废掉你的灵根。”晏回说,“我先争下留你的命,以为余下的还能慢慢问。等我再去,两位见过镇山玉的弟子已经被调走,存物库也封了。”
江问雪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该谢你?”
“不。”
晏回答得很慢。
“保命是我做过的事,没追下去,也是。我后来接受了他们给的说法:先安顿伤亡、修山门,旧事等局面稳了再议。我若说自己没有一刻求过安稳,便是在骗你。”
江问雪转过头,望着灯旁一只爬不出缺口的小蛾。她用草梗将它拨开,才发现自己左手握得太紧,旧伤又开始发酸。
她想听过这样一句话,也曾想过听见以后该说什么。
真到了这一刻,却一句都没有预备好。
屋里传来仲映的呼唤。桑砚醒了,挣扎着要取他的腰牌,说师门若来找,让姑母别拦。
两人进去时,他已能把事情说得稍连贯些。
午时,他在泉洞试着引水里的灵息入体,最初只是觉得空,随后听见三下闷响。不是有人说话,也没看见门,是石壁里传出的声音。他以为另有水道,想听得清些,便又提了一口气。
再往后,他就记不住了。
仲映听得直掉眼泪,问他怎么偏不肯等人一同去。桑砚低声说,姑母从小夸山上的仙师有本事,他头一回穿着这身衣裳回来,也想让她在人前有一点面子。仲映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骂,只把手贴上他的脸。
江问雪问了两遍先后,青年都答一样。她叫他歇下,不必再回想;晏回也没有借着前宗主的身份逼问。
院门外,这时传来远远的钟声。
村东高处有座纪胜亭,每到暮色,守亭人便会敲钟添灯。江问雪在这里住了八个月,从没觉得那声音有什么不妥。
药钵的盖子却在第三声落下时,轻轻抬了一下。
她伸手压住盖缘,晏回已退半步,挡在榻与药钵之间。
“先救好这个人。”江问雪说,“泉可以一起去看,青崖我不回。”
晏回点头。
她没说原谅,也没把人赶出去。只是去灶间多取了一只碗,让他自己盛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