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江问雪打开药钵。
那片袖角皱成一团，灰白细丝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她用竹片挑了一下，没有昨晚那种反牵的力，却仍没敢把它放回桑砚手边。
青年一夜未再抽搐，喝了半碗稀粥，醒着的时间也长了些。江问雪将该留意的变化告诉仲映，说自己去泉口，一个时辰内回来；若人又冷得发抖，就让周嫂到洞外喊，别让旁人再灌灵力。
晏回等在院外，背的是自己的寻常佩剑。
那把祖剑留在木匣里。他说剑已太虚，万一洞中再有异变，带它下去反倒添一份牵挂。
江问雪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泉口离村东不过半里。路边原有一片矮药田，如今半数盖着枯黄的叶。水从石槽里汩汩流过，浇到黄叶根边，地面湿了，叶子仍垂着。
周嫂早已用竹竿拦住入口，几个人在外头议论，怕泉里进了邪物，也有人说是今年雨多，冲坏了山脉。
两人还没下石阶，身后有人快步赶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
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，蓝衣窄袖，肩上挂着一只添油的小壶。她叫裴秀，替青崖宗看守纪胜亭，村人都认得她。
她先看晏回，又看江问雪，目光在后者的剑上停了片刻。
“江大夫，桑砚怎么样？”
“醒了，还虚。”
裴秀脸色松了一点，随即告诉他们，昨日下午她已传信山上，泉洞不能随便动。洞里有旧战留下的镇脉钉，外看只是一根石柱，若有人误拔，后果不好收拾。
“谁与你说，我们要拔？”江问雪问。
裴秀一怔，捏紧油壶的提绳。
“我不是拦着救人。这地方归我照看，若出了事，总得先告诉你们。”
她话里有戒备，却也有熬夜之后压不住的疲惫。江问雪将握剑的手松了松，让她先带路。
下到洞口，晏回取出一块寻常照石，白光铺开，照见低垂的石顶。水从左侧石缝流出，绕过半人高的旧石柱，再沿沟槽流向外面。
柱上残存三圈纹路，最下面一圈已被水苔遮住。
裴秀把灯壶放在干处，指给他们看：“我每月来擦一次，只清外面的苔。教我的师叔说，里面压着当年乱走的地气，别动底。”
江问雪蹲下，看了很久。
这纹样确实是镇脉用的，她昔年领弟子守山时也用过。不同的是，常见的末笔向内合，这根柱子的末笔却伸入了下方石座。石座上还有一道后凿过的窄槽，颜色比其余地方浅些。
她将照石移近，没有伸手探。
“什么时候改过？”
裴秀摇头：“我来两年了，来时便这样。旧战是六年前，我那会儿还没分到这里。”
江问雪示意晏回看。他将剑鞘横在地面，沿石槽比了比走向，随即蹲到另一侧。
“别先入灵。”她提醒。
“知道。”
他用鞘尖拨开覆着的碎石。窄槽继续往东，没入一处封死的石隙，前方究竟通哪，两人都看不见。
江问雪忽然发现，洞口透进来的晨光暗了一些。
水中没有起雾，贴在柱上的那圈灰纹却像被什么轻轻拉紧。她立刻按住晏回的肩，让他退到自己身后半步，剑同时出鞘，挡在两人脚边。
晏回没有顺势后退离开，而是扶住裴秀，让她沿干石往上走。
那股力擦过剑身，只响了一下，便散了。
江问雪的左腕一沉。她换右手持剑，没再往里追。
洞外传来裴秀急促的脚步声。等江问雪与晏回上来时，她已经跑到通往纪胜亭的路口，抬头望着亭顶。
“怎么了？”晏回问。
“灯又弱了。我昨日明明添足了。”
江问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高处石亭中挂着一盏白昼也不熄的灯，远看只有一点浅金。六年前诸宗平定魔潮，沿战线建了不少这样的亭，为守山而死的人留灯。
她曾在开灯的名册上签过名字。
此刻，那点金色暗了片刻，又慢慢明亮起来。江问雪看着亭脚和泉洞之间的山坡，心头渐渐生出一个不愿太快出口的猜测。
昨夜钵盖是在钟后动的，今晨泉柱生变，亭灯也恰好明暗了一回。两件事或许相连，也可能只是同受这一带地脉影响。
还不能说是谁在取谁。
她把剑还鞘，对裴秀说：“今晚添灯，能否叫我们也来看？”
裴秀迟疑了一下，终究点头。
江问雪没有再下洞。算着约好的时辰，她先折回村里，去看那名仍等她回来的年轻弟子。桑砚见她进门，偷偷将撑起的胳膊放平。江问雪看见被他推到榻边的鞋，没有当着姑母训他，只把鞋移远了些，问今早那半碗粥吃着苦不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