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降下来以前，桑砚问出了江问雪一直在等的那句话。
“您以前，是不是在青崖？”
他问得小心，姑母正在外面洗碗，水声一阵一阵。江问雪替他换过腕上的软布，将用过的布放进盆里，才答：“是。”
“我见过旧殿里的画像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青年看着她，眼中先是惊讶，随后有了迟疑。他显然还听过别的，关于镇山玉、关于罪名，关于那位走下山再没回去的前掌门。
江问雪把药钵抱起来，没有替自己解释。
“有什么想问，等你好些再说。我不是来收你的弟子的，也不会因为救过你，就要你替我作证。”
桑砚脸红了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我还没说谢。”
江问雪停在门前，回头应了一声。仲映端着洗净的碗进来，并不知道他们谈过什么，只问晚间还能不能去亭前上香。
“今日不让人去亭前聚。”江问雪说，“裴秀已去各家说了，你也别带他出门。”
屋外，晏回已经备好一盏风灯。
两人踏上东边石阶时，村里炊烟正沿山腰铺开。灯亭不大，四根柱子之间立着半人高的青铜灯座，周围石栏刻满姓名，最下面那一排已被雨水磨浅了。
裴秀抱着油壶，正拿布擦去灯座上的尘。
“我师兄在那边。”她向石栏尽头指了一下，“他死的时候，比桑砚还小一岁。”
江问雪看过去，认不出那个名字。那场大战留下的死者太多，她不敢因为自己曾是掌门，便说每个人都记得。
晏回在灯旁蹲下，先请裴秀把壶放远些。
暮钟尚未敲响，铜座的缝隙里却已有了一线细光。江问雪放下药钵，揭开一道窄缝。那片灰白丝缓缓立起，像被看不见的手牵着，偏向灯座下方。
裴秀的布停在半空。
“是它伤了人？”
“眼下只知道它们有牵连。”江问雪说。
晏回侧耳贴近铜座，示意两人安静。
里面响了三下。
第一下极轻，第二下贴着脚底传过来，第三下落定时，亭下石缝忽然吐出一股白雾。江问雪将药钵扣严，袖角仍被寒意拂过，皮肤上立刻浮起一层细栗。
灯火猛地一高。
裴秀退了半步，手已摸向灯座旁平日调火的铜柄。
晏回按住柄端：“先别动。下面有旧阵在响。”
说话间，白雾中卷出一粒碎石，撞得铜柱一响。江问雪拔剑拦住紧随其后的第二块，剑锋贴着石栏转过，几片新剥落的青苔落进阶下。
这不是风。
被束在山石间的地气正在找出口。她曾在战后的塌阵里见过一次，那时一名弟子急着拔钉，整个台基便在众人脚下碎了。
“裴秀，下阶去，叫所有人避开泉口！”
女子转身就跑，没有再问能不能把灯熄掉。
晏回将佩剑横插入一处旧石缝，压住涌出的寒流。剑光铺出去不足三尺，便被挤得弯向一边。他稳住剑柄，鞋底在石面上缓缓错开半寸。
江问雪沿灯座寻找旧纹。
她的左腕受不得久压，便将剑换到右手，先削去积泥。原先用于疏散地气的浅槽还在，却被后来补砌的石灰堵住了半截。
“我清这一道，能撑多久？”
“别算多久，先清到阶外。偏了我会叫你。”
她点头，剑尖落进浅槽。石灰比看起来结实，一剑没能挑开，她索性蹲低，用短而重的劲逐段凿去。寒意顺着刃爬进手掌，晏回的剑也再次沉了下去。
“问雪，左边。”
她立刻收住正欲向右的剑势。那边的细纹与主槽相交，若一并凿断，便不是疏流了。
最后一块石灰被剔开，浅槽连到亭外裸岩。白雾贴地掠出，草叶迅速伏倒，直到两丈外才散。晏回没有立刻拔剑，又守了片刻，等铜座不再震动，才慢慢收势。
江问雪握剑的手已经发僵。
灯仍在燃，火苗落回了原来大小。两人靠着石栏站着，谁也没说事情结束了。
裴秀带着几个村人上来时，阶下已让出了空地。她看见剔开的石灰，眼圈红了，说自己一直以为亭子补得越严，便越能护住那盏灯。
“不是你补的，不必先认在自己身上。”江问雪说。
“可我守了两年。”
江问雪没再劝。她知道有些话，旁人一句不是你的错，并不能让人安稳睡去。
晏回用剑鞘指向青铜座底部。泥灰清开以后，露出一道向东延伸的旧脉纹，走向与泉洞里那道窄槽相合。
“上面连着旧营。”他说。
江问雪缓缓收剑。
她知道那座营地。六年前，押她去受审的人，曾在那里换过一次囚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