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,江问雪回到屋里,先把手浸进温水。
冻僵的指节渐渐能动,左腕却还在隐隐抽痛。她试着握了握,没能将湿布拧干,便放回盆里,换右手去拿。
晏回站在门边看见了,没有伸手接,只问要不要把水再添热些。
“不必。”
他便坐在另一边,替自己的剑擦去寒露。剑锋上多了一处米粒大的豁口,灯下一转,便看得见。他用指甲比过,轻轻叹了一声。
江问雪望了望:“还是那把?”
“换过鞘,没换剑。”
她曾经笑他,明明有祖剑可用,偏偏带着一把磕碰旧了的日常佩剑到处走。他那时说,祖剑要顾全宗门气象,这把只管用起来顺手。
那是她还肯与他开玩笑的时候。
两人对坐着,一时都没再说话。过了片刻,江问雪将小磨石推过去,晏回接住,也没有借机说从前。
仲映进来时,带来了桑砚想回山的口信。
青年已经能自己坐着吃半碗饭,便急着去禀报泉亭之事。他怕山上来的执事听到另一种说法,又把江问雪当成乱动旧阵的人。
“让他养着。”江问雪说,“谁见过什么,谁去说,不必替我多认一份。”
仲映点头,又迟疑着问,她是不是要走。
“去上面的旧营看看。先去两日,若要再往远处走,会托人带信。”
仲映眼里明显慌了一下。江问雪知道她怕什么,便让她请裴秀明早来一趟。桑砚不能跟着爬山,留在这里也需要懂得灵息变化的人看护,不能只凭一句已经醒了,就把人扔给姑母。
第二日天刚亮,裴秀便来了。
她一夜守在亭边,眼下有青色。江问雪让她先吃东西,吃过才带她去看桑砚。青年经脉中已找不到那条向外牵引的细线,仍有余虚,需安静休息。裴秀听清该留意什么,又把话重复给仲映听,才接过照看这两日的事。
“山上回信以前,我白日来两趟。夜里住姑母那边,离这里近些。”她说。
江问雪仍不大放心,将常来帮忙的程婆也请到院里,把这两日村中几户人的日常换药逐一交代。程婆早在她来以前便替人照料小伤,如今接过药箱,也没说什么漂亮话,只催她将自己的腕子包好。
临出门,周嫂送来两个刚蒸好的菜饼。
江问雪收了,包进布里。她从前离开山门,带走什么都有人清点;如今离开这间小院,反倒有人追着问,还缺不缺水。
她在门前站了片刻,才转身上路。
晏回没有带祖剑。那剑匣留在她屋内的高柜上,委托仲映看顾,匣外一道封护只防潮尘,不会伤到误碰的人。他背着自己的剑和两人的干粮,走在离她几步的位置。
过了纪胜亭,江问雪停下来。
石栏上的名字已经被裴秀擦干净,昨夜避让的村人里,有人又放了一枝新花。铜灯安安静静地燃着,好像从没差点掀开脚下的石阶。
“我签过拟建这批灯亭的名册。”江问雪忽然说。
晏回转头看她。
“战后最初那个月。后来我被关起来,灯怎么建、阵怎么接,都没见过。有人替我将名字刻在亭后,说青崖前掌门也有护民之功。”
她绕到背面,自己的名字果然还在,后头又添着一行细小的除名年月。
两行字挤在一起,都刻得很深。
“若查出来,这些灯真在夺泉养火呢?”她问。
晏回没有立刻说全拆掉。
昨夜只是一处疏流不畅,已让旧地气震荡。他们还不知道灯与山底的封印怎样相连,也不知道熄掉以后会放出来什么。漂亮话此时很容易说,代价却会先落到下面的村子。
“先把它怎么吃、吃了多少查清。”他说,“再找能替的办法。不能叫人不知道自己在付什么。”
江问雪望了一会儿亭后的字,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山路过午渐窄,旧营的石墙从松林里露出来。六年前囚车停的位置如今长满野草,靠近墙角的一道车辙,却还积着昨夜未干的泥水。
晏回蹲下看了看,没有伸手抹。
“近日有人来过。多近,单看这个说不准。”
江问雪已走到断门前。门内没有人影,一口倾倒的铁锅扣在旧灶上,墙后隐约传出熟悉的三下闷响。
她左腕一紧,停住脚。
晏回也听见了,手落到剑柄,却没有抢到她前头去。
“从哪边查?”他问。
江问雪把曾经进过囚车的那条路看了一遍,指向西侧还完好的矮墙。
“先看退路。”
她说完,自己拔出了剑。这一次,不必等着有人打开囚车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