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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唐渡口:从护粮队到一方旗主_第一章 换船的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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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换船的粮

孟原在营门外等了半个时辰,终于看见自家的船。

船尾原本画着一道红线,水涨的时候,母亲便拿那道线估摸该不该再添一个客。如今红漆被缆绳磨掉了一片,船舱堆满空麻袋,一名兵卒躺在他父亲留下的竹篷底下,鞋底朝天。

何氏没有喊,只抓紧了儿子的衣袖。

“先看右舷。”

孟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靠近船头的木板缺了一角。他还没看出轻重,母亲已经松开手,低头从地上捡起一片碎木。

那种不说话的样子,比骂人更让他难受。

十二天前,他从这具二十六岁的身体里醒来时,何氏也是这样坐在床沿。她把指头探到他鼻下,又匆匆缩回去,说了一句醒了便好,随后才背过脸哭。

他原来在粮站上班。记忆里的最后一个冬天,他还在抱怨装卸队迟到,站外的早餐摊涨了价。眼下大唐的年号,从军汉口里、过路人的咒骂里落到他耳中,已经无法当作一场会醒的梦。

他知道这是个要乱很久的年月,却不知道哪一天会乱到石浦渡。

征船那日,他想,渡口小,忍几天总会过去。

到今天第五日,过河挑菜的人改走上游,卖柴的人把柴挑回了家。母亲昨天煮饭时,把剩下的米罐歪过来抖了很久。

营里终于有人出来。

管征船的汪俭披着一件旧皮甲,把一根折了头的筷子咬在嘴里。他看见何氏,先皱眉:“还来?”

“不是讨今天的饭。”何氏举了举碎木,“我家的船,这里裂了。”

“能浮。”

“浮到河心裂开呢?”

汪俭把筷子吐了,望向孟原:“你识字,是吧?前天那张船簿,你看了半天。”

孟原点头。他认这里的字还费力,簿上姓名和数目却看得明白。

“有十二袋粮,要送苇岗。路不远,缺几个押车的人。你们送到,带回收粮的凭据,船领走。”

何氏拉住儿子。营门内正有人洗刀,脏水从石缝里淌出来。

孟原没有立刻答应:“船是您这里收的,回来了,也是您放?”

汪俭冷笑:“难道要我给你寻个大官来?”

“我怕来回找不到人。”

那人看了他片刻,招手叫书手过来,在原来的船簿旁添了一行。孟原凑近辨认,记的确是送粮领回,并非另征民夫。他这才觉得背上稍微松了一点。

“先看粮。”他说。

十二袋已经搁在泥地上的木排上。上头的袋口扎得齐整,下面一袋却黏着黑泥。孟原蹲下,摸了摸袋底,把沾在指尖的潮气送到鼻边。

他做不来这里的兵,却认得粮食闷在湿处的气味。

“这一袋受潮了。”

兵卒立刻伸脚踢他:“还挑?”

孟原侧身让开,心跳得厉害,声音反而低下来:“送到再说是我淋的,船拿不回来,谁还肯去?”

汪俭挤过来摸了一把,骂了看粮的人一句。湿袋抬下去,换上一袋干的。孟原挨个看了封口,又请书手在出粮数目下按了记号。

何氏一直站在后面。到营外,她才问:“会看粮,就会挡刀了?”

他没法回答。

河风吹起她鬓边的灰发。孟原想过拉着母亲往南走,可路在哪里,沿途吃什么,走到哪处关口不会再被留下,他一样也不知道。

“我去找丁奎。”他最后说,“他有车,也有驴。咱们自己找认得的人。”

丁奎起先不肯,直到何氏答应,船回来以后,替他送三趟柴到对岸,不收船钱。他家两头驴一冬没吃好,若连柴也卖不出去,早晚要牵去换米。

老孙成听见送粮二字,先摸了摸不大灵便的膝盖,还是拿了短刀出来。十九岁的毛小河被舅舅周喜拦在门口,争了半晌,才获准跟车。

“你舅留下补船,等咱回来。”孟原说。

他本想说得轻松,毛小河却往腰里塞了第二截麻绳,低声问路上死人多不多。

孟原没有骗他:“我没走过那条路。”

第二日天未亮,两辆驴车停在营门前,每车装了六袋粮。四个人另领一小袋杂米,汪俭说是三天的路粮。孙成掂了掂,没说够,也没说不够,只把自家的陶锅系在车后。

何氏把孟原的衣襟捋平,将一只补过的布袜塞进他的怀里。

“脚磨破了就换。别想着省这点东西。”

她说完便站到路边,仿佛多看一眼,儿子就会后悔。

孟原回身望见河上的船,竹篷里换了一个睡觉的兵。那人打着哈欠坐起来,用他家的桨拨开漂到船边的草。

“走吧。”他握紧车帮。

木轮碾过营门前的碎石,载着十二袋粮,也载着四个人没敢问出口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