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奎的驴走到第三次停下来时,毛小河还在向后张望。
渡口已经看不见了,河藏在矮树后,只剩一线亮光。孟原鞋里进了沙,磨得脚心生疼。他不敢落到最后,趁丁奎给驴抹汗,扶着车轮倒了倒鞋。
“不是说路不远?”毛小河问。
孙成拿刀鞘敲他的小腿:“苇岗又不会长脚跑过来。走你的。”
老人的膝盖比孟原预想的更坏,每过一道土坎,就得停下来伸一伸。孟原想替他背锅,被拒了。孙成说,粮车要真出了事,他这条腿跑不动,总还能把饭做熟。
午前,他们在一处废窑外停下。
孟原先用木棍探了探窑里。没有人,角落里有一堆冷灰。陶锅搁上灶口,丁奎去打水,毛小河守着两头驴,孙成从路粮袋里取米。
米刚下锅,坡上便出现了三个人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一人握着木棍,另外两人都低头盯着车轮,仿佛不看车上的粮,车上的人就不会赶他们。
孟原站起来。握木棍的男人也停住了。
孙成没说话,先把短刀抽出鞘。毛小河手一抖,缰绳绊住脚,差点摔在驴肚子下面。
“借口饭。”那男人说。
锅里的水还没开,米粒在浑水里打转。孟原闻到对方身上的酸臭,也看见他脚踝肿着,鞋口勒出一道发紫的痕。
“先放下棍子。”
那人不动。
身后的女人忽然说:“我去捡柴。柴换饭,行不行?”
她三十不到,嘴唇干裂,背上挂着个空得瘪下去的布囊。她说话时,没有往孟原身前挤,反而退了一步。
第三个人趁这一步,猛地绕到车后。
毛小河喊了一声。那人攀上车帮,抱住一袋粮往下扯,丁奎恰好拎水回来,丢了水罐,一脚踹在他肩上。
麻袋重重磕在车角,没有落地。孙成的刀已经到了那人颈边。
“别杀!”女人跪了下来,“他不是跟我们一道的,昨天才在路边碰见——别杀!”
孟原扶住粮袋,看见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张着嘴喘,牙缝里全是泥。
丁奎盯着他:“放走,还会喊人来。”
孟原说不出不会。他只看见那双手一会儿攥紧,一会儿摊开,指头瘦得像晒干的根。
“先绑。”他说。
毛小河取下麻绳。他绑过柴,却没绑过人,绕了好几圈仍会松,最后是孙成弯腰,抓着绳头重新勒紧。
握棍的男人终于把木棍搁在地上,往后踢远。
“我叫陆九。我不碰袋子。”
女人抹了一下眼睛,说自己叫杜巧,会赶牲口,家里从前有一头骡。丁奎冷声道:“谁还不会说自己家从前有东西。”
杜巧没争。第二头驴正低头啃烂草,她伸手之前先看了丁奎一眼,等他没有阻拦,才把缰绳拢短,将驴牵到没有碎瓦的地方。
孟原蹲回锅前,用勺子搅着米。他想起粮站外,每年收粮时装卸工挤在阴凉处吃饭,有人多带一个馒头,就掰给忘带饭的人。那时候一顿饭只是少挣一点钱。
现在,这小半锅米是四个人回家的路。
他转头问丁奎:“添两口,咱们后头吃稀些。成不成?”
“给了一回,他们能跟你一路。”
“推车,牵驴,晚上守一轮。肯干就带到苇岗。”
毛小河看向孙成,老人捏着膝头,没有立刻应。陆九的眼睛从锅沿挪到他腿上,走过去把车旁一块石头搬来,搁在他脚下。
孙成把伤腿搭上去,过了一会儿,说:“先把午饭煮了。”
丁奎仍不情愿,最后伸出三根指头:“船送我三趟柴,一趟不能少。”
孟原点头。
杜巧添了水,去坡下捡枯枝。陆九留在四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,把漏掉的米粒从干净石面上一颗颗捡起来。
被绑的人一直说自己饿,等孙成端去半碗稀粥,他却突然挺身撞向老人。老人侧身躲避,脸颊擦过车角翘起的木刺,被划了一道口子。
丁奎狠狠将他按回地上。这次孟原没有上前拦,只伸手把孙成扶稳。
他们等吃完收锅才松绳,站到车旁,让那个人空着手往来路走。丁奎一直举着赶驴的杆子,直到人影消失在坡后。
陆九望着那条路,低声说:“昨天他也给过我一点草根。”
孟原把路粮袋重新扎好:“他昨天或许也想安稳走路。”
他不知道那个人昨天是什么样,也不能替今天的伤口说不要紧,只知道孙成脸上的血还在流。杜巧撕下一角干净里衣,让老人压住伤口。车又上路时,她没再求任何人,自己走到第二辆车后,双手抵住了沾泥的车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