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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唐渡口:从护粮队到一方旗主_第三章 车轮底下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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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车轮底下的人

桥上缺了两块板。

毛小河趴在桥头往下看,沟里的水不深,烂泥里却斜插着一只车轮。他赶紧爬起来,拍了拍膝头,装作只是鞋底进了石子。

丁奎牵着驴转了半圈:“不能走。”

孟原用赶车杆戳了一下尚在的桥板。木头发软,杆头直接陷了进去。他收回手,望向对岸,路就在那里,甚至能看见一缕人家烧饭的烟。

营里的人只说,顺着河走,过沟就到。

“往回。”丁奎拉住缰绳。

“回哪儿?”毛小河问。

“自然回家!他们连桥断了都不说,这粮爱谁送谁送。”

孙成找了块稍干的地方坐下,解开裤脚揉膝盖。脸上的伤已经凝住,血痂混着尘,看起来比中午更深。

孟原想说空着车回去容易,载着军粮往回走,对方会当他们是什么,却没有把这话说出口。丁奎不是不知道,只是看着驴,又看着天,急得只能冲他发火。

杜巧指了指上游:“我们早上是从那边下来的。有个废磨坊,沟浅。”

“车能过?”

“人能。我不知道车。”

这句话让孟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他请毛小河留下看车,自己与杜巧沿沟上去。废磨坊只剩半面土墙,水从几块大石间散开,水面窄,却没有现成的车辙。对岸坡上是浅草,踩下去满脚泥。

孟原从前见人垫过粮库前的泥路,以为铺些枯枝便够,试着推一块磨石过去,磨石纹丝不动。他使劲到手指发白,杜巧才说:“它半截都在地里。”

他松开手,掌心已经磨红。

两人走回断桥旁,丁奎听完,一言不发地卸下车上一袋粮,递到陆九肩上。陆九身子晃了晃,咬住牙没有放。

“不是说要出力?”丁奎说,“先卸。空车能过去,再说粮。”

孟原伸手接住袋子另一头:“两个人来。”

陆九没吃饱,这样扛过去,恐怕人先倒在水里。丁奎看见他的手在抖,啧了一声,走去卸第二袋。

他们把粮暂放在磨坊的干墙根,底下垫了车上的草席。第一辆空车由丁奎牵,毛小河在后扶,陆九把散石搬到车辙下。轮子过水时发出嘎吱声,几个人都不敢喘气。

第二辆上坡时,右轮却突然陷住。

驴向前猛挣,杜巧立刻抓紧笼头,喝丁奎别抽。孟原下意识蹲下去掏轮底的泥,被孙成一把攥住后领。

“脚!看你的脚!”

车往旁边一斜,轮沿压在他刚刚站着的地方。孟原跌坐在泥中,耳朵里嗡了一声。

若不是这一拽,他的脚便在下面。

丁奎绕到车后,用肩膀抵住车板,陆九跟上去。他们先把车稳住,毛小河搬碎石,孟原用木杆一点点刮去侧边淤泥。孙成不能久蹲,便坐在岸边喊停、喊推,嗓子很快哑了。

车轮终于上来时,丁奎抱着驴脖子,脸贴在那层湿毛上,许久没有动。

孟原没催他。他现在明白,两头驴对于丁家,不比那条船对于自己家轻。

十二袋粮分着扛过浅处。最后一袋在放下时擦上断砖,袋角开了一道口。陆九急忙用膝盖顶住,仍有少量米落在草席和泥地上。

他脸色一下白了:“我没偷。”

丁奎先去看破口,孙成也拖着腿过来。孟原把草席上的干米拢到一边,没让泥里的混回去。

“都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咱们看见了。”

杜巧从布囊内侧拆出针线,补了三遍。破口只有指头长,里面的米没有浸水。散在泥里的那一点,只能丢下。孟原望着那些米,既心疼,又知道这不是嘴上说一袋不少就能瞒过去的事。

天黑前,他们住进磨坊残墙围出的角落。

孙成把粥煮得很稀。丁奎喝了两口,忽然将碗放下,说第二天无论送没送到,自己都得回去,家里只有女人和两个孩子。

“明早走浅沟东边那条路。”杜巧说,“我昨夜看见过车。”

“看见车就知道去哪儿?”

她摇头,没有硬撑。

孟原把尚余的米收好:“天亮先找人问。再绕一天,就不够吃了。”

这一夜,他们两人一轮。孟原和陆九守前半段,后面依次是丁奎与毛小河、孙成与杜巧。陆九坐在稍远处,抱着自己的空布囊,一动便看看粮车。

“不用坐那么远。”孟原挪开身边的石头。

陆九过来,仍留着一臂的距离。他从囊底摸出一点盐,倒在掌心,问孟原伤手洗过没有。

孟原把手藏进袖里,笑了一下:“留着煮饭吧。”

残墙外有人咳嗽,两个人同时握住了木杆。那声音又响一次,才听清是睡着的孙成。远处河水还在流,他们许久之后,才慢慢松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