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,孟原向一位背草的老人问到了苇岗。
老人不肯走近,只站在田埂另一头,用镰刀柄指路。临走,他又指了指两辆车,说前头有拦路收钱的,能绕就绕。
“绕多远?”孟原问。
老人摆摆手,走得很快。
丁奎的脸又沉下去。毛小河掀开路粮袋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将袋口扎回原样。
不到午时,他们果然被拦住。
路口钉着两根木桩,一根横木架在当中。三个汉子倚树坐着,为首的脸上有块青斑,腰刀比孙成那柄亮。他看了一眼粮车,开口要粮。
“一袋。”
孙成认得木桩上系着的红结,低声说是柳家的人。柳家在渡口上游有田有渡,前几年还曾放过几日不收钱的船,后来每逢兵过,价便加一次。
孟原取出出粮的纸:“营里送苇岗的。”
青斑汉子连看都没看:“营里的人也吃饭,我这里的人就不吃?”
丁奎把赶车杆横了过来。对方立刻站直,身旁两人也伸手去拿刀。杜巧牵着驴后退,陆九站到第二辆车旁,拳头攥紧,却不敢先动。
孟原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原来想过,真遇到不讲理的人,报出军粮二字,多少能让对方顾忌。眼前这个人显然比他更清楚,营里的威势有多远。
“十二袋都封着。”孟原说,“少了,收粮的找我们,我们拿什么赔?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您派个人跟去。收粮的人肯给,我们抬下来。”
青斑汉子笑了:“拿军汉压我?”
孟原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把纸举着,一直举到胳膊发酸。
毛小河忽然往后退了一步,丁奎立刻骂他。孟原转头,见少年眼睛红了,嘴唇也在抖。他不是要逃,是看见最外边那人已经绕到了驴车侧后。
孙成把少年推到自己身后,刀没有出鞘。
半晌,青斑汉子啐了口唾沫,叫绕车的那个瘦子跟他们走。
“到了不认账,你们还要从这里回来。”
横木被抬开一端。丁奎牵驴过去,肩膀故意顶了瘦子一下,孟原急忙推住他的车,示意快走。路上谁也没再说话,只有那个瘦子嚼着草茎,不停催他们赶紧。
苇岗的粮所比孟原想象的小。
一排土屋,门外两口破缸,墙角拴着匹瘦马。收粮的梁仓头肚子不大,脾气却不小,听说柳家要分一袋,当场把瘦子骂出门。
那人站在门外不走。梁仓头也没追,只让几人卸粮。
卸到补过的袋子,他忽然抬手:“这个开过。”
陆九的脸重新变白。他站在车边,把两只手伸出来,像要给谁看手里没有藏米。
孟原将磨坊过沟的事说了一遍,指出补口与原封不在一处。梁仓头蹲下闻粮,又让人拿斗过了一遍,果然少了些。
“六张嘴上路,没添过饭?”他问。
丁奎跳起来:“吃的是另给的路粮!”
“我问你了?”
孟原拉住丁奎,自己也有些发抖。他明白,只要顺口把陆九推出去,说这人来路不明,至少自己很容易脱身。梁仓头甚至已经在往陆九腰间看。
“是我让卸的,也是我叫他们抬过去的。”孟原说,“掉在泥里的没捡回。您记少粮,别记偷粮。”
梁仓头抬起头。
孙成解下腰间的锅:“一共煮了两回饭,六个人喝稀的。要真开袋吃了,还只吃这么一捧?”
他嗓子哑,说完便咳。杜巧上前扶他,毛小河这才鼓起勇气,将旧桥破损、车轮陷泥的地方一口气说了。少年说得乱,先说车,再说桥,又指着孟原掌心那块磨破的皮。
梁仓头听完,仍把短下的数记进凭据,却没再叫人绑陆九。
“你们回去跟汪俭讲。别想让我在纸上写足。”
孟原接过那张纸,觉得比来时薄了许多,也重了许多。
他们获准在外墙下歇一夜,没有额外的饭。孙成煮最后一顿浓一些的粥,另外留下次日回程所需的少量米。丁奎去看驴蹄,杜巧给他递水,他没说谢,也没再躲开。
陆九等旁人走远,问孟原:“会不会还不回船?”
“会。”
“我留下。短的粮算我头上。”
孟原看着粮所门口。那个柳家的瘦子已经走了,横木还在来路上,家里的船也仍在军营。
他将凭据折好,塞进里衣。
“明早一道走。”他说,“你也得回去告诉他们,桥是什么样。”
陆九低头搓着手,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。隔墙传来马啃槽沿的动静,他走过去,将自己一路捆在车尾的嫩草解下来,先给两头驴各分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