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圆把八十二分折进去了。
试卷沿着装订线对折,正好盖住右上角的红笔数字。她又摊开,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蠢,便假装在找最后一道题的订正位置。
这张数学小测满分一百。开学第二周,她已经有了三张需要藏起分数的卷子。
窗边的风吹来,旁边那张卷子翻了个角,露出一百分。
陆征伸手压住,顺便把压在卷子下面的饼干袋捏成一团。许圆看见袋上剩着半块,忍不住说:“还没吃完。”
“碎了。”
“碎了也是饼干。”
陆征松开手,低头确认了一下,仰头把碎屑倒进嘴里。前排韩松看见,笑得椅子直晃:“你这同桌还能监督早饭。”
许圆耳根热了。她只是看见了,没想管谁。
孟繁抱着一叠纸进门,韩松立刻把椅子放稳。
纸上印着两栏,左边写“我可以提供的帮助”,右边写“我需要的帮助”。这周开始,六班要试行学习互助,先与同桌商量,不合适可以找老师调整,每周用几次午间的空当,时间双方定。
“不是成绩高的给成绩低的当老师。”孟繁拿起粉笔,“哪一科,哪一种问题,要写明白。别给我交两句口号。”
许圆低头,在左栏写语文阅读,右栏写数学。
写完觉得太笼统,又补了两行:新题不会转弯,讲过的题换个问法也容易卡住。
陆征只写了三个字:时间少。
许圆等了一会儿,他没有再添。
“这也算困难?”
“不算吗?”
“大家时间都少。”
他看了看她,没反驳,把笔帽扣上了。
许圆更觉得他在应付。她把自己的错题本从书包里取出来,放在两张桌子接缝处。硬壳本已经写了四十多页,蓝笔抄题、黑笔写步骤、红笔圈关键,翻起来很整齐。
这本是妈妈陪她在县城买的,十六块五。当时妈妈说,既然要用一学期,就买厚点,别嫌贵。
现在她每次多写满一页,就觉得那十六块五没白花。
陆征翻了两页,指着一道题:“这个你怎么想的?”
“老师不是讲过吗?”
“我是问你。”
她把思路说到第三步,停了。答案在下面,她刚才一直看着,顺着读还行,突然要解释为什么把那个式子拆开,她竟一时说不出来。
陆征用手遮住下半页:“这样呢?”
许圆盯着他的手背,感觉旁边韩松也在听,脸一点点发烫。
“你先拿开。”
“你现在抄的是答案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抄的是答案。”她把本子拉回来,声音比刚才重,“我不会,才要抄下来学。你会,你不用抄。”
陆征怔了一下。
课间有人往窗台放水杯,杯底磕出一声响。他低头捡起自己的笔,过了片刻才说:“我不是说你白写。”
“你刚才听着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前排韩松这回没再笑,端水走了。
许圆把本子打开,又合上。她也知道有些题,隔两天重做还是不会。可这是她每天从洗衣服、吃晚饭、上床睡觉前挤出来写的,不是好看而已。
孟繁收表时停在这一桌。
“商量好了?”
两个人都没答。
孟繁看看他们中间的错题本,抽走表,留下一句:“午饭后找我,各带一道真的不会的题。”
上午最后一节结束,许圆抱着饭盒下楼。食堂里蒸汽扑脸,她买了米饭、豆腐和一个鸡腿。妈妈昨晚打电话问是不是总吃素,她说没有。今天总算能算一句实话。
丁小雨端着盘子坐过来,问她下午去不去借书。
“去。数学参考书。”
“我借小说。你别这么看我,学校图书馆有的。”
许圆没忍住笑了,把自己盘子里不爱吃的青椒挑过去。丁小雨把一块南瓜换给她,交易得理直气壮。
吃完她没立刻走,从衣袋里抽出一张折得很薄的纸。
那是奖学金说明。本学期的入学奖已经确定,不会因为小测差几分就收回。可下学期她还想继续拿。申请学业奖需要本学期综合成绩达到年级前五十,后面还有其他条件,她用笔都画了线。
一百个人里她曾经很靠前,到了这里,却连自己排在哪儿都没弄清。
她收好纸,去办公室。
陆征已经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一张语文阅读。他指给孟繁看的地方,红笔扣了四分。
“我写了作用,他说没落到文章上。”
孟繁接过来,笑了一声:“这是梁老师批的,你倒会给我找活。”
许圆在门口停住。
原来他真的有一道不会的题。
陆征看见她,把纸往旁边让了让。那张上午只写了“时间少”的表上,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一行字:阅读题,知道大概意思,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“先试十五分钟?”他问。
许圆抱着错题本站过去。
“你不能只说一句‘显然’就跳下一步。”
陆征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你也别光念标准答案。”
“我才不会。”
她说得太快,自己先想起上午那道题。于是又补了一句:“不会念得那么明显。”
孟繁笑起来,让他们拿两把椅子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