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十五分钟,从陆征借橡皮开始。
“你连橡皮都没有,怎么教人?”许圆说。
“我用的是水笔。”
“那你借来干什么?”
“你刚才画错的辅助线,还在这儿。”
许圆把橡皮递过去,又抢先把本子转回来,自己擦。她擦得太用力,纸起了一层毛。陆征等她擦完,没伸手替她画,只在另一张纸上写了题里的两个条件。
“先不做完。你说这两个条件能告诉你什么。”
许圆说出一条。
“还有呢?”
她又说了一条。
“然后?”
她停了,抬起头:“你能不能问慢一点?”
陆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“已经五分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这样问,跟老师突然叫我上黑板差不多。我还在想前面的,你已经问到后面了。”
他把笔放下,椅子往后挪了挪。
“那你想。”
这一安静,她反而能看见题了。窗外有人搬花盆,韩松在后门跟人比谁投纸团更准,陆征没催,也没往她纸上提前写答案。
许圆在两个条件之间画了个圈,慢慢说:“是不是要把这里换成同一个量?”
“试试。”
她写完,发现真能往下接。
但第二道题一变,她又用了不该用的关系,自己还觉得十分顺畅。陆征没直接画叉,拿原条件让她代回去。两边对不上,她盯了几秒,恼得把额头轻轻磕在手臂上。
“上一道刚会。”
“这道多了个限制。”
“它不能晚两分钟再多吗?”
陆征笑了一声。
许圆抬头时,看见他已经把第二题的限制单独圈出来,却没继续写。她用自己的笔试着往后推,这次还是慢,但没有再往那个错方向走。
闹钟剩下四分钟,换语文。
陆征的阅读答题纸上写着:丰富文章内涵,引人深思。
许圆用笔帽点了点:“思什么?”
“结合主人公的处境。”
“什么处境?”
“你这是报复吧。”
她忍住笑:“请落到文章上。”
陆征把短文重新读了一遍。他不是不懂故事,而是把心里知道的几步省掉了。文章中的父亲修了一把旧椅子,人物后来坐下时再没听到椅子响,这个变化,他只用“体现亲情”四个字带过。
许圆让他先说给她听,不准用“升华”“内涵”这些词。
“就是父亲没再说教,但把他天天嫌的椅子修好了。”
“这个就比你纸上写的明白。”
他拿笔添了半行,上课预备铃响了。
两个人把纸往各自桌上收,许圆忽然觉得十五分钟也不算太少。至少她现在知道,有一页错题不必连题干都重抄。
下午数学课后,孟繁在走廊叫住陆征,问他有没有改主意。
许圆去接水,正好经过,听见“周三和周五放学后”“先来试一次”。
陆征摇头:“老师,我还是不参加。”
孟繁没再劝,只说:“以后时间有变化,再来找我。”
许圆回座位时看到了他夹在课本里的竞赛训练意向表。那是班里好几个人想拿、暂时还没拿到的表。她知道选拔和往后的训练并不轻松,可有资格试一试,本身就让人羡慕。
“你为什么不去?”她问。
“放学有事。”
“一周就两次。”
陆征收卷子的手停了:“两次也是放学后。”
许圆捧着水杯,热气贴到鼻尖。她想到自己昨晚为一道题磨到快熄灯,还怕进度赶不上,忍不住说:“我要有你这成绩,肯定先去试。”
“那是你。”
声音不大,她却听出了生硬。
她把水杯放远了一点,没再说。他也没有解释,晚饭铃响后背起书包便走了。
这天晚自习,许圆做数学比平时多用了十分钟。她有点赌气,想证明没有谁的十五分钟自己也行,又知道陆征从没说过她不行。
九点半回宿舍,丁小雨正坐在床沿读借来的小说,笑得把袜子掉进盆里。
许圆说她看什么都能笑,小雨把书递过来让她看那一句。她只读了前后两段,也笑了,晚上的那股闷气总算松开一点。
轮到她联系家里时,妈妈问学校附近有没有卖薄外套的。
“不用买,我那件还能穿。”
“我问的是给自己买。客户让我改一件,我看着挺好看。”
许圆愣住,妈妈在电话里笑她:“怎么一说花钱就想到你身上?”
她也笑,报了那件衣服大概的样子,又把今天吃过鸡腿的事赶紧说了。说完才想起,那是昨天。
“明天也吃。”她补充。
“嗯。你爸刚说地里的柿子有红的了,等放假回来给你留。”
挂断电话,许圆把最后一道错题抄到一半,发现自己连图上的字母都抄错了。
她揉了揉眼睛,把纸停在那里。
陆征究竟有什么事,她还是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如果有人对妈妈说,一件外套而已,你有什么好挑的,妈妈大概也不会高兴。
她翻到明天的计划页,把“问他为什么不去”划掉了。
旁边原本写着三道数学题。犹豫片刻,她没有全划,只在第一道前面认真添了两个字:慢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