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准趴在车底,看见了两根垂下来的软管。
昨夜还在这里的副油箱,连同固定带一起没了。有人拿走以后,怕残油滴出痕迹,还往管口塞了两团布。布已经干透,是他昨天借给前车擦玻璃的旧背心。
“能不能走?”外面有人喊。
陆准从车底滚出来,后脑磕了一下横梁。他没顾上疼,先去拉驾驶室后面的储物门。备用油桶也没了,只有一瓶没拧紧的水,倒在他的夏季工作服上。
车队已经起动。
主路被塌下来的广告架堵去半边,车辆一辆挨着一辆,正从外侧缺口慢慢挪。公路远处,路灯沿他们来时的方向逐盏熄灭。太阳还挂在山边,那段路却已经黑了,黑暗中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。
又到它们上路的时候了。
陆准爬进驾驶室,拧钥匙。油表贴底,发动机短促地咳了两声,彻底停了。他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,抓起牵引带跳下去,追上最后一辆蓝色货车。
司机杜衡从窗口探出头:“你不是说自己能走?”
“油让人偷了。拖过这一段,我给你修风机。”
杜衡看了看后视镜。陆准的清障车上没有载车,空平台仍然不轻。他的货车今天刚换过皮带,装的又是全队分下来的饮用水。
“一段。到前面旧收费口就解。”
陆准点头,手已经伸进车尾。
他三十一岁,干清障拖运十年,替别人挂过无数次车。今天轮到自己,他却连绳结都要重新摸一遍,确定那双发抖的手没有漏掉什么。
接好后,他回自己的车里控制方向。前车刚动,胸口忽然沉了一下,像有人隔着椅背,把一块铁压在他身上。
挡风玻璃上浮出几行浅白字。
【载痕已形成。】
【经你主动拖运并留下载痕的物品,可承重强化。】
【先承担它的重量,再选择它能承受的改变。】
陆准踩着踏板,没敢伸手去碰。
灾变后有人能看见夜里的路,有人能让金属烧红。他替一位会听地下动静的女人补过轮胎,也见过那个女人突然口鼻流血,从此再听不见声音。他不觉得落到自己头上的东西会白给。
眼前的字慢慢退去,只剩平台边的旧拖钩亮着一点轮廓。
那是三天前从废弃修理站拖回来的,连着一截短链。当时他没找到油料,便带走这件能用的工具。现在旁边标着六点四公斤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,没选。
货车又往前挪了两米。收音机坏了,队内手台还能用,领队程见岳正在催后车:“过缺口就加速,谁也别在入口等。”
陆准拿起手台,却听见左侧有人按喇叭。
庄阔的灰皮卡从碎石肩上挤过来,车斗盖着蓝篷布,露出一角熟悉的油箱固定带。庄阔以前给修理站押送零件,灾变后管起车队的散油,向每辆落后的车收过路钱。
“你的车太重了。”他降下车窗,“杜衡那车水,不能陪你死。”
陆准盯着车斗:“油箱还我。”
庄阔脸上的笑收了一点。
“你眼睛倒好使。”
他没停车,皮卡仍往前蹭。陆准以为他要逃,握紧方向盘准备跟上,却看见副驾门开了,一个穿红雨衣的年轻男人跳下来,手里攥着带刃的工具。
男人扑向两车间绷直的牵引带。
“杜衡,停车!”陆准对着手台吼。
蓝货车刹住,后面的清障车随即停下。雨衣男被陡然松弛的带子绊了一步,却趁陆准推门的工夫蹲下,将工具压了下去。纤维啪地崩开,余下半截软软垂在地上。
更后方传来一声哭叫。
陆准回头。黑路上站着一个女人,抱着个没有脸的孩子。每次灯光晃过,她都离车队近一截,脚底却一动不动。
雨衣男不敢再留,往皮卡跑。
庄阔探出半个身子,朝他喊:“把他方向打横!横过来还能挡一下!”
原来不仅要断他的路。
陆准翻上平台,摸到了那只旧拖钩。眼前的轮廓重新亮起,两个可选的字样停在铁钩上:固锁、耐磨。
他选了固锁。
六点四公斤的重量猛地落在肩背,不是幻觉。膝盖向下一折,铁板硌进骨头,钩上那些锈蚀的裂缝却在掌中合拢了。几息之后,压迫退去,背部仍酸得发麻。
雨衣男已经跑到皮卡边上。
陆准提着钩跃下平台,把短链接入清障车的电绞盘钢索。独立电瓶还亮着一格灯。庄阔为了让同伙上车,停在他左前方,后保险架就在两步之外。
“陆准,你敢碰我车——”
铁钩越过保险架,咬住了里面裸露的牵引梁。
没有碰巧挂稳,也没有滑落。那圈闭合的铁,在陆准眼前缩紧了。
他拨下收索开关。
灰皮卡猛地一顿。庄阔刚给油,后轮便在碎石上刨出两道白烟,车头向缺口横过去,把前面的通道堵了半边。
陆准压住开关,对着手台说:
“现在不是我一辆走不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