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阔连踩两脚油门,皮卡却只往前窜了半尺。
清障车比他的车重,绞盘又把两车间的空隙收尽。他从窗口望出去,正看见拖钩上的裂锈一点点脱落。那只他曾踢到路边、嫌太沉不要的铁钩,此刻牢牢锁着他的车。
“松开!”
陆准关掉绞盘,余电灯闪了两下。他没有再浪费那点电,手掌扣着扳手,沿平台边往前走。
红雨衣男从另一边绕来,手里的割带刀换到正握。
陆准听见鞋底碾碎石的声音,侧身让过第一下,扳手砸在对方手腕上。刀掉了,男人却没有退,猛地扑住他的腰,把他往车底推。
两个人撞上踏板。
陆准的右肩尚未从承重的酸麻中缓过来,抬手迟了半拍,后腰先挨了一拳。他借踏板撑住,屈膝顶开对方,扳手随即落下,砸在攥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上。
男人惨叫着松手。
陆准一脚把刀踢远,扳手抵住他下颌:“叫什么?”
“郭石……”
“谁让你割的?”
郭石眼睛越过他的肩,声音忽然变了:“后面!”
陆准没有回头。那可能是诈他,可驾驶室侧窗上确实多了一道影子,一根极细的手指贴着玻璃,从里面往外敲。
窗锁是关着的。
女人的哭声已经到了平台后方,近得像从他衣领里传出来。郭石一软,跪了下去,嘴里不停喊妈。
“闭眼!”有人喝道。
领队程见岳站在前车旁,左手撑着车门,右眼睁得极大。那只眼睛的瞳孔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路面上逐渐伸长的影子突然停住,连贴窗敲击的手指也一并僵在那里。
陆准没闭眼,他需要看路。
程见岳扭头骂他:“我撑不了多久!谁把路堵的!”
“他割我的带,偷我的油。”
“先松车!”
“松了我怎么走?”
庄阔已经跳下皮卡,急着去解钩。拖钩纹丝不动,他朝陆准扬起一支短枪:“把它弄开!”
陆准一把推开郭石,蹲进平台侧面的遮挡里。
枪响了。
子弹打在平台外缘,铁屑擦过他的耳朵。前方传来人群的尖叫。陆准眼前发白,手却没松,抓住正要翻上踏板的庄阔脚踝,朝侧下一拽。
庄阔摔下来的时候,枪口朝天。
第二声没有响成。陆准踩住他的手,扳手砸向他持枪的腕骨,接着把枪踢进平台底下。庄阔抱着手滚开,脸在灰里磨出一道血。
“你想让我死在这儿?”陆准俯下身,“那你哪儿也别去。”
程见岳的眼角渗出了血。
杜衡已经从货车尾仓拖出另一条带子。他没看地上的人,只朝陆准叫:“过来!再磨蹭全死!”
陆准转身去帮他。备用带接住前后车时,玻璃上的指节又敲了一下。程见岳身子晃动,撑着车门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。
陆准握住旧钩,脑中闪过解除的念头。
锁口应声张开。
他没来得及研究,抱着短链退开,朝杜衡打出能走的手势。郭石拖着伤手爬进皮卡,庄阔还想去捡枪,被程见岳一脚踢回车门边。
“开。你再碰枪,我先杀你。”
灰皮卡歪歪扭扭地让出了通道。
杜衡的货车冲过缺口,陆准攥紧方向盘,清障车车尾扫过路肩,平台上发出沉重的一撞。他从后视镜里看见,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正站在自己方才跪过的位置。
她怀里的孩子抬起头。
没有五官的脸朝他慢慢裂开,露出一个与车窗同样大的黑洞。
陆准咬住舌尖,逼自己看回前方。再看后镜时,女人已不见了,只剩下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车队一直跑到天亮才停。
旧收费口没能歇脚,黑暗比预计逼得更快。杜衡拖他过了收费口,又撑到一处四面没有房屋的水泥料场。陆准停稳后,两只手仍然扣在方向盘上,掰了好几次才伸直。
程见岳带人去掀皮卡篷布。
油箱上的焊缝、陆准自己补的蓝漆,全露了出来。满地没人吭声。郭石低着头交代,是庄阔说后车早晚得扔,不如先把油拿出来用。
“你昨晚真敢拖着大家一起死。”程见岳走回来,看他的旧钩。
“你的人割带时,没问过大家。”
程见岳看了他半晌,让人把油箱卸回去。里面的油已经被抽去大半,只剩底下一点。空备用桶则在郭石脚边。
杜衡站在旁边擦手,手背全是细口子。
陆准先对他说:“风机我修,拖车的油也算我的。”
“你先能站稳再说。”杜衡收起布,“昨晚我差点真松了。”
陆准知道。
他把断掉的半截牵引带卷起,扔到庄阔面前。
“这东西留着。下次你还想拿谁挡路,先看看自己车后面。”
庄阔捂着肿胀的手腕,没有抬头。
程见岳的人拿走了枪,也拿走了他的车钥匙。陆准却没有因此放下扳手。他看见郭石趁别人转身,把眼睛投向了平台上的铁钩。
这一回,目光里不止有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