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陆准在空的称重站前熄了火。
油表重新贴近底部。他们这一夜没跑多远,山路几处横着废车,能通行的地方都得一点点挪。最后一段还是杜衡先下车领路,清障车才避开被掏空的半幅路面。
太阳出来了,身后的刮擦声终于停了。
陆准没有下车,先把头靠在座椅上,等眼前一阵阵的黑散去。
梅好过来敲窗。她以前做社区护理,昨夜一直陪着文康,直到现在才抽出空看他的肩背。陆准说能动,她便让他自己慢慢抬手。刚抬到一半,他就停住,冷汗顺着鬓角下来。
“这叫能动?”
她替他处理耳根擦伤,背部则只能先休息观察。站里没有能用的检查设备,她不肯随口说没伤到骨头,更没给他拍两下便宣布好了。
陆准答应先不搬重物。
文槐已经拿着灯去复查客车。她的额伤清理过,脸侧贴着一小块白布,看见陆准往那边走,隔老远就摆手,让他坐回去。
“你说了,到白天停下的地方再查。现在到了。”
她不会修,但会把看到的东西指给他。护栏擦过的外板松了一角,杜衡帮忙固定;昨日受冲击的几处,她请陆准逐一看过,才稍稍松口气。
“还拖吗?”她问。
陆准看向前方的洞口。
山腹里开着一条长隧道,另一条旧路被塌方埋了。称重站就在隧道外,岗亭玻璃碎了一半,墙上贴着早已褪色的运货告示。主队的人已经过去察看,里面很亮,亮得不像断电许久的地方。
“先弄清前面。”他说。
程见岳叫大家点人。
昨夜狭路中间停过几次,有车上的人下来帮忙,有人换了座位。他怕落下人,挨车问完,又让司机把自己载的名字念一次。总共四十二个,一个没少。
随后大家回到车里,准备等探路车的消息。梅好回去陪文康,文槐坐回驾驶位;程见岳也上了自己的车。
庄阔也在其中。
他被安排与郭石分车,右手不能动,左手还在不停揉手台的边缘。程见岳没有把他扔下,却让两名队员轮流看着,连去路边都要出声。
“前面路标不对。”探路的年轻司机开车回来,在手台里说,“刚才是四十二,现在还是四十二。”
“什么四十二?”
司机说,就在隧道口。
那里竖着一块绿色牌子:剩余里程,四十二。
下面没有单位,也没有目的地。
程见岳让他把话说全。司机说他开进去几百米,看见第二块、第三块牌,全是四十二,车上的计程在走,牌上的数字却没有变。他不敢再进,退出来了。
陆准将车停在入口边上,摇下车窗。
隧道里有风,闻起来像一口久未打开的旧粮箱。墙面干净,没有往日长途车留下的黑烟。灯下的道路直得过分,他看了很久,竟找不到尽头应该有的那个暗点。
“别试了,先休息。”程见岳说。
陆准也准备倒回称重站,身后突然有人叫了一声。
文康所在的箱式车停在靠近入口的一处平地。车内闷,他想下来透口气,梅好正扶着他将没伤的那只脚落到地面上。就在两个人都离开车厢以后,绿色牌子闪了闪。
四十。
陆准回头。
梅好也看见了,脸色变了:“我刚才……”
“先站着。”陆准说。
他没有推门。刚才大家回了各自的座位,总共四十二人,牌子也是四十二;现在离车的两个人站在近处,仍在他的视野里,数字却少了二。
也许车到这里的时候,里面的人被什么东西记住了。
程见岳叫一名原本留在车里的司机下车。
三十九。
司机吓得连忙回去,牌面跳回四十。梅好扶文康坐在车门边,没有再让伤腿折腾。陆准抬眼看入口,觉得那片明亮比昨夜的黑路更冷。
他们只看见数字随下车变化,还不知道少的那一格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有人却已经替它找到了用处。
“是不是人越少,路越短?”
陆准循声看去,庄阔站在不远处,左手拢着伤腕。他没说要扔谁,只朝文康垂下的腿看了一眼。
“这地方总不会让我们白减吧。”
文槐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我说先试一车轻的。伤员挪来挪去不方便,就留这儿等。”
陆准推门下来,挡住正要冲过去的文槐。随着他们离开车内,牌上的数字又在变,他一时没顾得上细看。他的右肩仍然抬不起来,耳根缠着药布,站直已经有些吃力。他却看着庄阔,一字一句说:“昨晚的账,你还没付完。”
庄阔嘴角抽了抽,没再接话。
程见岳让人把他带回看守那边,暂时不许任何车单独进洞。他没有答应陆准一定带齐所有人,也没有准许庄阔的办法,只让大家趁白天先找另一条可走的路。
陆准坐回称重台边。
脚下铁板发出一声空响。破岗亭内,本应断电的显示器忽然亮了,映出一串数字,随后归零。他起身,屏幕又闪了一下。
称重台侧面,积灰的旧箭头指向一条绕到岗亭后面的货运通道。通道口有铁门,门后黑着,暂时看不出通向哪里。
陆准没有伸手去推。
他叫来杜衡,让他把灯带上,又朝文槐那边示意,先让她弟弟坐稳。
这一次,他想在有人被决定留下以前,弄清楚这条路究竟在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