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杏最先看见的是一只缺了口的墨水瓶。
瓶边放着钢笔,纸被推到她手下,最末一行空着,等她签名。
“事情已经清楚了。”对面的男人说,“你先认了,省得场里再费工夫问。”
她的手指冻得发僵,根本握不住笔。
昨晚她明明还在园艺卖场的办公室,给一批商品核对规格。好不容易做完表,趴下睡了一会儿,再睁眼,鞋上都是泥,袖口补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。
陌生的记忆却一阵阵往脑子里钻。青岚林场,育苗临工,许杏,二十三岁。
墙上的旧画报印着一九七六年。
她终于在那堆混乱里抓住了一句话。
一本看过半部的年代故事里,有个与她同名的育苗工,冻坏了苗,被赶出林场。那女孩在书里连三行都没占满,下一页已经是主角新调来的工作。
眼前这张纸,却要由她来签。
许杏低头读了两遍。纸上写着,苗床冻害由当班工人许杏操作失当造成,损失由其承担主要责任,建议停止继续用工。
“孙班长。”她按照浮上来的记忆叫人,“我昨天浇过水,这个我认。夜里的覆盖怎么坏的,我没看见,不能这样写。”
孙有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看那一片苗,还用问谁?”
“苗坏了,也不能说明全是我弄坏的。”
门口站着两个女工,其中一个把脸转开,另一个轻轻吸了口气。
许杏知道自己现在很难看。脸被风吹得发疼,头发粘在额角,连这句不服气的话都说得有些发抖。她以前替商品表改错字,最多重新发一份;如今落错一个名字,明天连饭从哪里领都可能变了。
孙有庆把笔往她面前一放: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去苗圃看。请孟师傅一起看。”
他皱眉,却没有立刻答。
外头有人进来,是场部管这片苗圃的罗学成。他拿起纸,看完问昨天入夜谁在,孙有庆说原本轮值的几个人临时去收草棚,他让许杏白天将水浇了,覆盖还是按往常办。
门边的女工这才开口:“西边那几道没压完,我们叫走得急。”
孙有庆瞪了她一眼:“魏秀莲,你当时怎么不说?”
“说过,您让先把草棚那头忙完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罗学成没当场断谁对谁错,将那张纸折起,叫几个人一起去看。
苗圃在背坡下,六道苗床排得整齐,昨夜落下的霜还没完全化。西侧薄膜翻了一角,一根旧拱条折着,幼苗贴在地上,有的尖端发黑,有的只是蔫。
许杏蹲下,手伸出去,又停住。
她认得货架上的种子名字,知道哪一包该贴哪张标签,却从没替一整片苗判断过还能不能活。那些表格里的成活率,落到眼前,忽然变得比自己想象中重。
孟素琴慢慢走到她旁边,先看覆盖,再看土,最后才看苗。她在苗圃干了二十多年,腰不太好,蹲下去要扶一把膝盖。
“先别一把全拔了。”孟师傅说,“有些得再看几天。”
她指着床边两株模样相近的苗,让许杏说哪里不同。许杏看了半晌,只说这一株歪得轻些。孟师傅没点头,她便不再往下编。过去货架上印着的养护说明,好像背过很多,如今却没有哪一句能替她认清手边这两株。她得先把眼睛练出来。
许杏立即抬头:“能给我七天吗?”
罗学成问她能保证什么。
她差点说保证救活,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。
“保证不瞎记,不拿死苗充好苗。我跟孟师傅学,先把还能观察的留下,哪一天做了什么,都记清楚。”
罗学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答应七天后再看这片的情况。原先的责任还要问,她自己的错也不能抹掉;但那份停止用工的建议,先不照着办。
许杏站起来时,腿已经麻了。
孟师傅让她先跟魏秀莲清开床边被落叶堵住的水沟,别站着发誓。她接过小耙子,蹲在沟边,一点点把湿叶拖出来。
干到手心发热,沟里那一汪滞水终于顺着原路缓缓散开。她直起腰,眼前突然浮出一行字。
【林海签到簿已启用。】
【今日有效劳动:清理苗圃排水沟。】
【当日可签到一次;重复同一劳动不增加次数。奖励为工具或种苗,不代替劳动成果。】
许杏握着耙子,心重重跳了一下。
她试着在心里说了声签到。
【获得温度计一支,待领取。】
没有万顷良田,没有一夜长成的树林,只有一支普通的温度计。
许杏盯着那行字,反倒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至少这一次,她能先知道自己站着的地方到底有多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