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度计是在许杏独自回工具房取本子时领出来的。
窄窄一支,装在朴素的木壳里,没有她熟悉的电子屏,也没有温度太低便叫个不停的提醒。她把它握在掌心,仍然觉得像握住了一个远比原来牢靠的东西。
可孟素琴看见她把它放到苗床边,第一句话便是:“你放这儿,太阳一出来,记的是什么?”
许杏看了看无遮挡的位置,耳根微热。
她只想着能读数,还没有想过同一片地上,位置不同,读出的数也会被她理解错。
孟师傅领着她重新选地方,交代哪些时候来看、怎样把位置也写清。许杏在本上画了个小图,怕自己第二回又凭记性随手搁过去。
“懂了?”
“现在懂,做的时候您再看一眼。”
孟素琴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当天剩下的工夫都用来分辨苗情。许杏原想把发黑的尖一律算死,又被拦下来。有的部分伤了,是否还能缓过来得继续观察;有的已经败下去,也不能因为舍不得,就把它留在活苗数里。
孟师傅看过一处,叫她讲自己看到了什么,讲完才纠正。许杏一下午低着头,先前满脑子的原书情节,渐渐被一株株具体的小苗挤出去。
书里写她失败,只用一句。
可她现在连其中一株都得仔细看。
傍晚轮到记浇水,许杏下意识想把空着的一栏填满。孟师傅看了土的情况,说今天这一处先不添,她便写了没浇,旁边补上是跟谁查看后决定的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过去总怕表格里空着像没干活,到了这里,提着水桶来回忙也不一定就是做对了。
夜里回宿舍,同屋问她折腾了一天有没有看见苗变好。许杏捧着饭盒说没有。那两个字不好听,她却第一次没急着给它补一个热闹的转折。
第二天,许杏和魏秀莲照着孟师傅选的地方,定下三个小观察方,每方标十株。受伤轻重不一样,位置也记下来,不能最后只挑最好看的报。
魏秀莲帮着做标记,问她当真就靠这三十株跟场里交差?
“不是说整个苗圃只剩三十株。”许杏将本子转给她,“先盯住这几小块,别今天数东边,明天数西边,最后连是不是同一批都不知道。”
“别的呢?”
“该做的照做。整片有多少能留下,还得一段段查。”
魏秀莲这才点头,在边上立起短木片,脚下尽量避开苗床。
中午,孙有庆过来,看见她们两个都蹲着,说纸上划得再细,也不能把苗划活。
许杏握着铅笔,没有马上顶回去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
孙有庆反倒停了一下。
她把笔插回本里,继续说:“所以西侧破的覆盖得找东西补,坏拱条也得换。我一个人拿本子,肯定挡不住今晚的风。”
魏秀莲低着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孙有庆看了眼裂开的薄膜,说库里新的还没到,让她们先找旧的。他走后,魏秀莲去翻存料,带回来一卷边角发硬的旧膜,展开才发现中间有几处小洞。
许杏不想嫌。能用的先挑出来,不能用的另放,她蹲在工具房前一片一片看,手指被旧边划了一道浅红痕。
忙到下午,她又想起今天还没去领一次奖励。
签到簿浮出来,认下的是她参与修整苗床和整理可用覆盖材料的劳动。许杏在心里确认,面前出现两块透明薄膜,每块两米长、一米宽。
她将它们从待领取处拿出来,展开又量了一遍。
加起来也不过这么一点。
她抬头看看屋外一排排苗床,才冒出来的轻松又落回地面。这不是给她重新铺一座暖棚,最多补几处真正要紧的破口。
魏秀莲回来时,看见她正折新膜,问从哪儿找的。
许杏停了停,说自己手上就这两块,可以先拿来用。
魏秀莲摸了摸,没继续追问,只说这么好的东西得省着下剪子。两人将旧料和新料一块抱过去,请孟师傅先看怎么安排,没有凭着谁拿来便听谁的。
傍晚,许杏第一次把一天的记录完整翻了一遍。
几点看的苗,哪里仍湿,哪里暂时没动,温度计换了什么位置,都在上头。她给最开始不妥当位置下记的那个数画了一道线,写清缘故,没有涂掉装作自己从没记错。
魏秀莲背着空筐路过,瞄了一眼:“这个也留?”
“不留,下回我自己还当它是对的。”
魏秀莲没笑她,将筐里最后两根还能用的短木条倒在她脚边。
“明天接着干,给你留的。”
许杏把木条拾起来,靠墙放好。那支温度计还在原处,本子却不再是她一个人对着空气写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