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魏秀莲带了一个人来帮忙。
刘招娣比她年轻几岁，走到苗圃边先把话说清：“只到晌午，我那边的活不能落下。”
许杏赶紧点头。
“够帮着把这头旧拱条扶好就行。后头怎么排，我再去问。”
刘招娣将手里的麻绳放下，看她没有一开口就说大家都是同志该互相帮，神情松了些，挽起袖子蹲下来。
新薄膜没有整块铺到最显眼的地方。
孟素琴让她们把确实要补的地方指出来，旧料能用在哪里，再一处处商量。许杏站在旁边，最初还心疼这样东一片西一片，看着不齐整；可当旧破口终于被遮住，她忽然明白，齐整是给谁看，苗自己并不在意。
刘招娣握着细绳，问她昨天是不是跟孙班长吵了。
“没吵。我说不能只靠本子救苗。”
“那这话他倒爱听。”
“后半句是，所以得给东西，也得有人。”
刘招娣手一抖，没系紧的绳松下来。她笑着重新拢好，说许杏现在倒不闷了。
许杏没有接。
原来的女孩究竟闷到什么程度，她只能从零散记忆里摸到一点。她想起书里那个一笔划掉的人，不知道被划掉之前，是不是也说过很多话，只是没有谁记下来。
晌午前，刘招娣收手，按说好的时间走了。许杏没有留她，跟魏秀莲把用剩的材料分开，借来的绳还有多长，也当面还清。
她早上说够帮这一头，就不能到临走时又把另一头推给人。
魏秀莲把最后一截绳绕回胳膊，忽然问：“你自己中午回不回？”
“再看一遍。”
“饭呢？”
许杏才想起来，自己的饭盒还搁在宿舍桌上。
魏秀莲一脸果然如此，从筐里递了半个饼过来，没给她推回去的机会：“不是请你吃，明天还一个。”
“半个。”许杏说。
“有空记这个，不如早点拿饭。”
她说完走了。许杏握着那个饼，站在风里笑起来，笑完才发现自己饿得肚子都在缩。
下午来苗圃的是巡护员秦望。
他替场部送一张手画的坡地草图，图上标着几处背风坳和进出小路，罗学成想先看看旧苗圃周边还能利用哪一小块地。眼下没有批什么新项目，只是叫人去认认地方。
秦望在门边喊了孟师傅，没人应，许杏从工具房探出头。
“她去场部了。”
他将图递来，让她转交，转身要走，却看见西边一个小木牌歪了，顺手扶正。
许杏立即说别换位置。
秦望手停在牌子上：“没换。它刚才躺下了。”
她走近确认，才道歉，说那是观察的边界，换了就认不准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他指了指上面整齐的数字，“谁丢了一株，你大概能追到山后。”
许杏没忍住：“活的最好能自己跑回来。”
秦望低头看了眼苗，没有跟着笑。他在这片林子走得多，却没装懂怎么救，问了一句能留下多少。许杏说现在还不知道，他便点头，说那就等知道了再说。
她展开那张图，指着一处背风地方：“这里是不是暖些？”
“风小些。”
“那以后试东西，可以先看这里。”
秦望伸手点了图上另一道线：“但这里的树叶一长，跟现在不是一个亮法。你今天看见太阳，不等于一直照得到。”
许杏皱眉看图。他说的是地形和自己走路所见，不是替她决定能种什么，她便在旁边另写了一句，等孟师傅回来再问。
秦望看见她笔尖断了，从兜里拿出小刀，示意能不能帮她削。她把铅笔递过去，看他站在台阶旁慢慢削出一截木色，碎屑落在他摊开的旧报纸上。
“你们天天都记这些？”他问。
“我刚开始。前两天还把位置放错了。”
他将笔还给她，没有笑话：“现在记对就行。”
许杏接过来，指尖碰到带着一点暖意的笔杆，心里那股从第一天绷着的劲，轻轻松了一下。
傍晚签到，得到的是一双布手套。
她戴上，虎口那道浅红痕终于不再直接蹭着工具柄。系统没有告诉她哪株明天会活，也没有替她把剩下的活做完。
孟师傅回来时，许杏把秦望说的采光变化转述一遍，又问自己圈的那处是不是就不能用了。孟素琴让她先别从一个肯定跳到另一个肯定，等叶子长起来再看。许杏将本上先写下的“不合适”划掉，改成“待看”，心想自己今天又多学了一种不急着下结论的办法。
许杏摸了摸掌心，收好本子回宿舍取饭盒。
第二天要还魏秀莲半个饼。这件事，她倒不必再记在纸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