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中午，天忽然暖起来。
许杏从食堂回来，一路还想着昨晚记下的低温，走近苗床却看见孟素琴已经叫人调整覆盖。
“别只防冷。”孟师傅说。
许杏蹲下去，才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直惦记那场霜，好像此后每一刻都得把苗严严实实盖住，才能证明没有重犯。
孟素琴没有给她背一套道理，带她看了当时的情形，让她把做了什么、为何改动写在同一页。她以前的表格总想越规整越好，这一页却已经写满箭头，还有一行挤到了边上。
她没重新誊成一张从没出过错的漂亮纸。
午后的活做完，签到给了两支铅笔。许杏拿到手，笑了一下，这系统大概也看见她快把原来的那支写成指节长了。
她将其中一支递给魏秀莲，说以后谁看见什么谁记，不必都等她来。
魏秀莲说自己的字不好看。
“看得懂就行，我也没拿它去参展。”
两人蹲在工具房门口，对着那张已经满是泥点的纸笑了一阵。
第五天没有那么顺利。
上午检查时，观察方里有几株败了下去。许杏本来盼着那一小片先好起来，蹲着看了很久，直到孟师傅叫她，她才起身。
“别把不行的也记成待观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知道，落笔却还是慢。
魏秀莲走过来，没有说坏了就坏了，也没劝她想开点。她蹲在另一头，将那块倒着的标牌扶正，陪她重新核了一遍。
“前几年我分过一回苗，图省事，把没看清的也混进去。后来人家来问，我对着那一排筐，连自己装的是哪筐都说不出了。”
许杏抬头。魏秀莲一直手脚麻利，她原以为这些熟练的人不会出这种错。
“所以你记清楚。难看归难看，往后还有地方改。”
许杏终于把那个数写下去，墨迹停在纸上，没有再抹。
签到那本东西给了她一把小剪子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她握在手里，第一次有点恼，忍不住在心里问，能不能给点真正救急的。
面前没有药水，没有能让苗一夜立起来的字。
只有最早那句：奖励不代替劳动成果。
许杏把剪子收好，回去将确定没能留下的数记清。她仍然难过，但至少不必为了让奖励显得有用，就骗自己那些苗还会回来。
第六天下午，秦望回来送巡护时记下的几处道路情况。经过苗圃，提醒他们晚些时候风可能还要起来，自己刚从上面过来，坡口比这里大得多。
许杏立即去看西侧。
旧料补过，几处支撑还要再查。孙有庆正安排人收工具，她过去说晚些时候自己再来转一趟，让他把常晚值的人仍排上，别以为七天补救全是她一人的。
孙有庆看了看她的脸，说你这话倒是一点也不客气。
“我一个人真看不过来。”
说完，许杏心里松快了一点。第一天她还想靠一个保证把自己留住，如今知道保证不能变出手脚。
孙有庆翻了翻工班安排，叫魏秀莲晚些来交接，他自己先跟许杏将几处可能松的地方看完。
他没因为被她顶过两回就丢下活不干。许杏也没急着替他把前夜抽人的事揭过去，两个人隔着苗床，一边看，一边说哪里还缺一截材料。
傍晚风起得比预想快。
许杏拉住翻动的一角旧膜，叫孙有庆过来。手套外面的布很快蹭湿，她用力过猛，脚下滑了半步，膝盖碰到低矮的土沿，疼得倒吸一口气。
孙有庆抓住另一头，喊她别硬拽，先把脚站稳。
她照做，疼得脸发白，却没再说没事。两个人重新处理好那一处，她便站到工具房边，等这阵风过去，才跟着再查。
秦望在交图以后已经离开，天暗前经过回来，见她走路慢，问摔了没有。
“磕了一下。没摔进苗床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许杏愣了愣，低头看了眼裤子上那团泥，才说现在能走，回去会再看看，不硬撑这一夜。
秦望把借来照路的手电放到值班屋桌上，交代给孙有庆收好。他还有自己的巡护交接，没留下扮作整个苗圃只靠他。
魏秀莲来时，许杏正把该说明的几处位置指出来。交接完，她没有又站在旁边反复盯，而是真的收拾东西回去。
今天得的是一团棉线。
她坐在宿舍床边，把裤腿卷起看了看，只有磕红的一小片，便松了口气。洗净手，取出那团线，补自己手套上磨开的边。
窗外的风还在响。
她有一瞬想站起来跑回苗圃，随即想起魏秀莲接本子时那句“我认得字，也认得路”。
许杏终于坐回去，把最后一针缝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