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许杏比往常醒得早。
她坐在床沿穿鞋,膝盖已经不怎么疼,弯下去时还有一点紧。昨夜补过的手套放在枕边,她拿起来翻了翻,新线歪歪扭扭,倒比原来结实。
今天罗学成要来。
出门前,她把本子放进布袋,又取出来,重新看了最后一页。三个观察方,总共三十株,没有凭空多一株,也没有因为哪一处不好看就换过牌子。
魏秀莲已在苗圃边等,打着呵欠,说后半夜风小了,自己交给早班才走,现在过来看一眼。
“你先回去睡。”许杏说。
“看完再说,又不是只有你这七天没睡好。”
她说得不客气,许杏却没有再劝第三遍,将带来的那半个饼掰成两块,递过去一块。
欠的早在第四天还了。今天这个,魏秀莲没再算多少,接过来,一口咬掉半边。
孟素琴先到,她们跟着一处处复看,没抢在师傅开口前报好消息。
有些苗仍不好看,受过伤的地方不会因为今天有人检查便变回去。但那二十四株还留着继续生长的可能,状态比最初稳了些;另外六株已经没能留下,早已如实记进本子。
孟师傅没有说救活了二十四株便万事大吉。
“往后还得养。现在就装作成苗交出去,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许杏点头,将这句也记在下面。
罗学成来时,孙有庆跟在后头。两个人先看西侧修补过的覆盖,再看那三个小观察方。罗翻了几页本子,问许杏,这个数能不能代表整片苗圃。
“不能。”
她答得很快,接着放慢了些,把不同位置、受伤轻重以及尚未逐段核定的地方说清。六道苗床还要继续查,不能拿最好的几处去抵最坏的。
孙有庆站在一旁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罗学成又问最初那晚。他这几天已经分头问过,今天只把几件对得上的事实摆出来:临时抽走的人手,没做完的覆盖,坏掉的旧支撑,还有许杏白天实际做过的活。
不能只因为最后一遍水是她浇的,就把后面发生的全部算到她头上。
许杏一直盯着罗手里那本册子,直到听见这句话,才慢慢松开握着铅笔的手。
孙有庆开口说自己当时想着草棚也赶急,没想到夜里变天那么快。
“急事撞在一起,才要把人排清楚。”罗学成说,“缺什么、谁没做完,不能最后等一个人来认。”
孙有庆低低应了。
罗没有就此替每一株坏苗划出毫厘不差的责任,后续损失还得清点,旧料缺口也要报。那张叫许杏签的纸,他明确说不能照原先写法处理。
“你继续在这儿做。”他看向许杏,“跟孟师傅学。记录留着,别今天一过,又全凭脑子记。”
许杏喉咙动了一下,声音比预想中轻。
“好。”
她想过很多遍这一刻,以为自己会把第一天受的委屈全说回来,可真正听见留下,先想起的竟是宿舍里还没洗的饭盒,和明天也得照常来的苗圃。
人散开以后,刘招娣过来问怎么样。魏秀莲替她答,说还在这儿,跑不了。
刘招娣拍拍许杏的胳膊,让她以后别再把自己那份饭忘了。
许杏笑着应了,回身去清理一段新落下的碎枝。她的七天到头,苗的日子还没到头,不能因为今天有人说了好话,明天便不用干。
傍晚签到时,浮出来的是一个很小的纸包。
【种苗试用包:五味子种子,十粒。】
【按自然生长规律培育,不保证成活,不缩短生长时间。】
许杏将纸包拿在手里,掂不出多少重量。她已经不会把这么十粒东西,当成整片山林明天就能挣来的钱。
甚至从哪里种、怎样处理,她都得先问人,再找合适的小地方试。
秦望送回那张孟师傅补过注的坡地草图时,看见她正把纸包收进自己的布袋,没有问是什么,只问七天过了没有。
“过了。还在。”
“那下回送图,不用重新认人。”
许杏抬眼看他,他嘴角有一点笑,不像刻意恭喜,倒像真把她算进了这里以后每天会遇见的人。
她将图展开,在上次圈着的背风坳旁边,又画了一个问号。
“这里我想先去看看,不急着定种什么。”
秦望说等孟师傅有空,自己正好经过,可以把实际路口指给他们看。约的是认地,不是他一句话便批下一片地给她。
许杏把图折好,郑重放进记录本里。
西边最后一点日光落下来,薄膜上有小片亮色。苗圃里仍然能看见没救回来的空处,也能看见有人重新理直的标牌。
她没再去想原书下一页该写谁。
明天早晨,她得先来看自己留下的这些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