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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头春食记_第一章 雨落在哪一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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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雨落在哪一边

何照微没有先问赁钱。

她蹲在门槛旁,用指尖摸了摸墙根。指腹湿了,灰泥黏上一点,墙上却有一条比这更高的水痕。

“这屋下雨时,水从哪儿来?”

韩娘子提着钥匙站在旁边,笑容淡了一些:“后檐那两片瓦漏,找人补补便成。前头卖东西的地方是好的。”

照微没有起身。她从包里取出一块干布,擦掉指上的泥,才道:“那就劳您补好。铺面能做买卖,后间也得能睡人。”

她到桐津城第三天,看过三处门脸。前两处干燥、宽敞,价钱也叫人心头发干。客舍的房钱已付到明早,再住就又得拿钱。她却没因此将水痕装作看不见;省下一夜,若赔进去一袋面,才是没有算明白。

这一处靠着运河的小石桥,门外能摆下一张窄案,后头隔了小间,有榻有灶,只是那道水痕像一笔没擦干净的旧账。

韩娘子说月赁二百四十文,押钱一百二十文,先赁一个月也成。照微盘了盘身上剩下的一千六百文,没有立刻答应。

她在罗家做了多年点心,二十四岁才攒够自己的赎身钱。赎身凭据放在包袱最里面,纸比从前薄了,分量却比那一千多文还重。

到这里之后,她不想再靠一句“放心”过日子。

“漏水的地方,何时补?”

“明天。我侄子认识瓦匠。”

“灶能不能使,也请一并看过。旧锅、榻、案板是随屋给用的,还是我另付钱?”

韩娘子被问得吸了口气,索性把钥匙往案上一放:“给用。可你也得爱惜,莫给我烧坏了。”

“那就都写清楚。”

门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
一个穿旧青衫的书生站在檐下,手里捧着油纸包。他原是来给韩娘子送抄好的账帖,见两人说话,便一直没有插嘴。

韩娘子朝他招手:“严先生,你来得正好。这位娘子要赁屋,烦你替我们写个契。”

书生没应得很快,先看了看照微:“照往常代笔的价,十二文,两份写好,逐条念过。娘子愿意么?”

照微抬头看他。

他二十七八的模样,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墨迹,鞋边溅了河泥。说到银钱时并没有难为情,也不拿一句顺手相帮省去询问。

“愿意。”她说,“不过您替谁写,便只听谁的么?”

书生一怔,随即摇头:“我只写两位说定的。没有说定,就空着等。”

他说自己姓严,名舒白,平日替人抄书代笔,摊子在桥另一头。照微也把姓名告诉他,看着他在纸头端端正正写下“何照微”三个字。

原来自己的名字,不必总跟在谁家的厨房、谁院的下人后面。

契写得不长。一个月二百四十,押钱一百二十,屋内旧物列了几样。韩娘子明日找人补后檐漏处,检查旧灶,照微付钱之后可先放东西,收拾妥了再住;不是让她独自爬上湿屋顶去修。

写到押钱,严舒白停笔问了一句,退赁时若无欠款、没有额外损坏,是否原数退回。韩娘子应了,他才续下去。

照微识得些字,数目尤其熟,仍请他从头念了一遍。她在不明白的地方问,他便换个说法再讲,并没有露出被耽搁的神色。

待双方认过,韩娘子把一份收进袖里。照微当面数出三百六十文,又另取十二文放到严舒白面前。

他收了笔,便也收了钱。

一千六百文,如今余一千二百二十八。照微把零散的钱重新串好,心里有些疼,却又有一种钱终于用在自己身上的踏实。

韩娘子去找瓦匠,严舒白也要走。临出门,他看见门边一只旧陶盆,顺手把它往水痕下面挪了一点。

“前些日子雨落得急,这条街好几家都漏。补完也别急着把米面放在这里。”

照微点头,又问:“严先生觉得,这桥头卖甜饼可行么?”

他望了望运河。正有几名船工卸货,担子压得肩头一沉一沉。

“我会买。”他说,“旁人买不买,我不知道。”

照微笑了:“这话倒比包我发财实在。”

他也笑,拱了拱手往外走。旧青衫掠过门槛,并没有留下一个要她日日记着的恩情。

照微拿着钥匙站在门内,摸了摸那张窄案。案角被水泡得有些粗,不能直接揉面,明日得好好整理。

她还有许多东西要买,也不知道自己的甜饼能卖出多少。

可傍晚再去借宿的客舍时,她终于能把包袱里的那张新纸取出来,压在赎身凭据旁边。

一张写着她已经离开哪里。

另一张写着,她可以到哪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