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瓦匠果然来了。
何照微没有跟着上屋顶,只在下面看他把碎瓦递下。韩娘子在旁点数,让人也看了灶口。等人走后,照微清洗旧锅和案面,擦去榻上的灰,忙到午后才有工夫往街上去。
旧鏊子花了八十文,木桶、竹盘、笊篱和几样清扫用物合四十文。再买自己吃的米、照明的灯油等,花了四十八。她坐在门边数了数,剩下一千零六十文。
后头的小间还窄,却已有个能安睡的地方。她把装面粉的罐子搁在高处,离先前漏雨的墙角远远的。
傍晚,隔壁补鞋的鲁婶来借水,看见案上摆着的旧木印,伸头问:“你卖什么花样?”
“芝麻糖饼,先试着卖。”
“那我明早闻香起床。”
照微被逗笑了。她挑好次日要用的食料,将买入和耗用各作了记号。这一小批十八只饼,面、糖、油、柴和包纸算下来,要三十六文。
在罗家时,客人只说想吃什么,小厨房照着做。如今锅还未热,钱已经一项项跑了出去。
第三日清晨,她起得比河上的橹声还早。
糖与芝麻的香气很快漫出门脸,饼面鼓起细小的气泡,被木铲翻过去时,边上泛着浅金色。她从前用惯的不是这只鏊,第一只受热偏了,第二只又翻裂一边。
照微低头尝了一口裂饼,眉头蹙起来。里面熟了,边上却发硬。她把两只失手的单独搁下,留作自己试味,不放进卖饼的盘子。
剩下十六只,她逐只检过,盖上干净布。
开门后,第一位客人果然是严舒白。
他手里仍捧着书,像是读到一半被香气牵了过来,走到案前才将纸包收好。
“几文?”
“三文一只。”
他付过钱,拿了一只,没有站着夸她半天才吃。饼咬开时有细碎的脆声,他嚼了几下,点头:“配茶好。”
照微心里那根绷紧的线松了些,忙问糖是不是多了。
“于我不多。”他想了想,“但我爱甜。”
这句话后来,她一直记着。
严舒白去了桥头自己的摊子,她守了半个多时辰,只等到零星几个人。便留鲁婶替看一下空门脸,自己端着有盖的浅盘到码头去。
来往的船工脚步急,担子卸下又扛起。她以前在厨房说话不必大声,这会儿开口喊卖饼,头两声几乎被河风吞了。
一个额角淌汗的汉子停下来,问是不是油饼。照微揭了盖,说芝麻糖馅。
“三文,给我一只。”
他叫郭顺,咬了两口,脸上没有她等着的那种惊喜,反而去旁边讨了碗水。
“不好吃么?”照微忍不住问。
“好吃。”郭顺喝完才答,“就是太小。我这一上午,得吃好几只才能撑住。”
照微望着他宽阔的肩背,又望向饼。那饼在旧主家的瓷碟上,原是很齐整的一口小食;到了这双粗大的手里,却显得薄而轻巧。
旁边一个年轻船工也凑过来,掂量了一下大小,说自己更想要咸的,吃完不黏嘴,忙着做事也不必总找水。
也有人买去给孩子。郭顺之后,她又卖了六只,直到船上的人开始换班吃午饭,盘里仍旧躺着八只。
她没有再喊着降价追人,盖好盘子回了桥头。
这批十八只饼,两只自己试,八只卖出,收二十四文;余八只,当日下午分了四只给鲁婶一家尝,另外四只留自己两餐吃。不是扔掉了,也不能算作卖掉了。
鲁婶咬着饼,直说精巧。照微听见“精巧”两个字,反倒轻轻叹了口气。
晚些时候,严舒白收摊经过,见她在纸上画一排小圆圈,不由停了停。
“数饼?”
“数没有卖掉的饼。”她将笔搁下,“十八只,只卖八只,收的钱比这批食料柴纸少十二文,还没有算赁屋。”
他望向盘子,里面已空了。她便说清那些饼的去处。
“那明日还做么?”
“做。但先试咸的,做大些。”
她说完又顿住,低头想了片刻:“也不能光做大。饼冷了硬,船上未必能热,刚才我还没有想到。”
严舒白没有替她出个百试百灵的主意,只将书夹在臂下,说桥头早上风凉,自己拿回去那只确实很快就冷了。
照微点点头,重新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这一回,她在旁边写了个歪斜的“咸”字。
窗外,第一日生意的香气早散了。
她把那张纸压在木印下,起身去清洗鏊子,手上的力气还在。
她掸净袖上的面粉,听见鲁婶在隔壁教孙女念“芝麻”。小姑娘惦记着刚吃过的饼,一遍遍把“麻”叫成“妈”。鲁婶纠正到第三遍,自己先笑了,照微听着,也慢慢弯起了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