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,何照微没有早早打开铺板。
她只和了少量面,预备试四只咸饼。面、油、葱盐与这次用的柴合十二文,另记一行,不混进昨日甜饼的本钱。
葱香一出来,门外便有人问今日卖不卖。
照微抬起半块铺板,看见严舒白端着一碗茶站在那儿。
“不卖,先试。昨夜想了一夜,还是得等它冷下来。”
“我正好也要等茶凉。”
他将碗往门边一放,立在外头看河面,没有借口进灶边指导。照微先烙出两只,比昨日甜饼大了一圈。热时撕开,外层薄脆,葱香裹着一点盐味,她颇有些满意,自己留一只,又拿一只给他。
严舒白把茶碗放下,才发现矮案有一只脚短,碗里的水跟着晃了晃。照微拿来薄木片垫住,伸手按了两下。
他笑道:“赁屋的字写了两份,少写了一只桌脚。”
“一只桌脚我能垫。若连这些也等别人写好,我的饼怕要等到明年。”
他听完也笑了,往旁边让出手肘,不妨碍她放盘。
严舒白伸手摸钱,照微摇头:“今日请人试味。要说不好处,不能只说配茶好。”
他笑着应了,将饼搁在干净纸上,没有立刻吃完。
她把自己那只分成两半,留一半在盘中,又去揉剩下的面。等严舒白抄完手边一小段文字,饼也凉透了。他咬下去,边上忽然裂开一块,掉到衣襟上。
两个人同时低头,静了片刻。
照微伸手捏自己的半只,果然也硬了。薄脆在热的时候讨喜,一凉便只剩脆,船工提着一篮货,未必还能腾出手来接饼屑。
“看来光换咸馅不成。”她说。
严舒白将衣襟上的碎屑拢到纸上,没把它说成自己嘴笨。他只讲哪里掉渣,哪里咬起来费力,至于怎样改,等她自己去试。
剩下的两块面,照微重新调整了厚薄,不再一味追求层层起酥。她掀开鏊上第一只时,边缘鼓得不齐,卖相远不如头两只,却没有那样一碰就裂。
等它也凉了些,她装好两只饼,出门去找郭顺和昨日说想吃咸口的年轻船工。
郭顺正歇肩,见她来,先笑:“今日这饼大了。”
“请你们试,不收钱。别替我留脸。”
年轻的叫丁满,一边接饼一边说,他只替自己的肚子留脸。郭顺笑骂他一句,两人就在石阶边吃起来。
这回没有人先去找水。丁满掰开看了一眼,说能一手拿住,好是好,若还是三文,怕是她自己要亏。
照微问:“四文呢?”
郭顺没马上点头,吃完手里那口,才道:“做得跟这个一般大,我愿买。可你莫因为我一句,就做几大筐。明天停哪几条船,还说不准。”
她原本已有些发热的心,被这话轻轻按住了。
回去后,照微拿出纸,细数若做二十四只该用多少食料。她不是不会算,只是这一次,面与油的用量都换了,柴和包纸也得跟着记。
严舒白还在桥头摊上,替一个老妇人写给外地儿子的信。照微便站在旁边等,听见那老妇人反复交代,家里母鸡又下蛋了,叫儿子别惦记。
严舒白没有嫌琐碎,都替她写进去。
待人走后,照微问能不能再请他写一张价目,顺便把账目列清楚。
“四文。”他说,“用我的纸。”
她应了,把钱放下。他把她报的用料写成几行:面三十文,油十二文,葱盐六文,柴六文,包纸六文,共六十文。
二十四只,两个摊五文;每只若卖四文,二十四只全卖完可收九十六文。
照微指着最后一行:“全卖完那几个字,也写上。我怕自己只看见九十六。”
严舒白低头笑了,照着写。
又把每月二百四十文的赁钱,先照三十日摊作一日八文。至于她自己的工,今日尚没算得出合适价钱,便留了一行,不假装那些忙碌一文不值。
她将纸看了两遍,问他的字这样好,是不是已经中举。
“没有。前番去考,榜上没有我。”
照微有些懊恼,觉得自己问得不妥。严舒白却指着纸笑:“所幸落了第,四文的活仍做得来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以前做得好,不等于这里卖得好。”
风掀动纸角,他伸手压住,指尖恰在她画的那只歪饼旁。
价目写成“葱香咸饼,每只四文”。照微请他把“每只”再写清些,免得有人以为四文能买两只。
严舒白依言添好,待墨干才交给她。
她付了钱,拿着纸回去。这回请过他的,是一只未定价的试饼;请他写过的,是四文一张的字。两样都明明白白,下一次见面,便也不必先想着怎样还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