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天还没亮,何照微便听见桥上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
她把昨夜备好的食料逐样放到手边,没有添第三十只,也没有因为郭顺说愿买就加一盆面。今日先做二十四只,六十文的本钱,已经写在纸上了。
旧鏊的脾气,她摸得比前日熟些,仍不敢一边看火一边做别的。第一批出锅后,她将饼平码着晾去些热气,再按先前试过的样子收好。
铺板刚打开,严舒白便从桥另一边过来。
“今日卖?”
“卖,四文。”
他取钱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看来我是头一个替自己的字付钱的。”
价目是他写的,字下的四文自然不因代笔而少一枚。照微接过,给他拣了一只边缘匀整的。
“不是额外挑大的吧?”
“都一般大。只是这一只脸生得好些。”
严舒白将饼翻过来看,煞有介事地点头:“端正。”
照微低头忍笑,想起他正经念租契的时候,也是这副认真神色。
她在门前卖了几只,待鲁婶忙完自家早饭,便照旧请她替看门脸,自己端盘去码头。鲁婶不肯接什么看门钱,只说坐着补鞋,本也看得见;照微便没有替她揽下整日的差使,只说这趟回来就不再劳她。
今日来得早,船工们还未完全散去。郭顺远远看见那张新价目,抬手招呼丁满:“你那一嘴真说成了。”
丁满摸出四文,也不争功,先接饼吃。他咬到中间,忽然朝照微伸过手来。
照微心里一紧。
“纸,再垫一层,油透出来了。”
她接过一看,原先想着省些包纸,给这一只用的小了。纸边没能把饼托全,油沿着角落往手指上蹭。
照微马上从盘底的备用纸里抽了一张,给他换好,也把剩下几张重新比了尺寸。纸是按整叠买来的,这一回只是用掉了留在手边的余量,却不能日后还当每只只耗这么一点。
丁满握稳了,才有工夫笑:“没说你不好吃,别这样看我。”
照微也笑出来:“我怕你说,四文只够拿在手里看。”
郭顺咬着饼,向刚卸下一筐货的人介绍新口味。也有人听完价钱仍然摇头,转去买更便宜的干粮。照微没有跟着辩,说得再好听,也不能替别人决定四文该花在哪里。
一位提菜篮的妇人问,两只可否七文。照微手里的木铲停了停,很想把生意留下,仍说今日都是四文。妇人也没恼,只买一只,边收边说,摊子开得长,比一回便宜重要。
她走后,照微才发现自己方才屏着气,松开手指,铲柄上留出一小块汗痕。那妇人走到拐角咬了一口,用拇指抹去唇边的葱末,回头朝她点了点头。动作很短,照微却看了好一会儿。
近午时,来码头的人少了,她将盘带回桥头,最后又卖出两只。数完钱,连严舒白那一只在内,共卖二十只,收八十文。
剩下四只,她拿两只切开,请两个先前问过口味却没下手的船工试了;另两只留给自己,当日吃完。
二十四只的去处,她用二十四个小点一一划掉,才算记踏实。
吃自己的那一只时,她站在门边,三口便咽下大半。鲁婶隔墙看见,叫她坐着吃,急起来像怕饼长腿跑了。
照微搬凳子坐下,喉头那口饼才慢慢顺下去。
她在罗家也做过比这精美得多的点心,赏钱有时不止这八十文。可今日数钱时,手指却比领赏还细,生怕一枚漏进案缝。
下午洗盘,严舒白来问有没有剩的。他给别人抄书耽搁了饭点,摸出钱时,照微已经摇头。
“全用完了。有买走的,也有试味和我吃的,不都是卖完。”
“那明日。”
她本想留他喝碗热水,话到嘴边,又想起人家正饿着。便指了指隔一条街的饭铺:“那家的粥这时还留着。你先去吃,别等我从空锅里变出饼。”
严舒白失笑,真的去了。
傍晚他回来收摊,路过门口,见照微手里捏着两片包纸。她正在比较叠法,想让人单手拿稳,又不把饼裹得满是闷气。
“今日除了柴火,原来连纸也不肯听话。”他说。
“纸听不懂。得我学着用它。”
她把试过的样子展开,请他照着拿一次。严舒白手大些,握法又和她不同,纸角果然翘了起来。
两人盯着那个角,照微先笑了一声。他也跟着笑,说自己的这双手,今日总算不只会算账添字。
河面染上一层淡金色,隔壁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轻而有韧劲。照微低头再折一次,第一次觉得这一天的忙碌,还容得下一点不急着赚钱的闲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