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夜里,雨下了起来。
何照微正把白日的零钱摊在床边,听见水敲瓦片,忙披衣起来看。后檐新补的地方没落水,门边却有一缕斜雨被风送进来,打湿了空案的一角。
她将案子往里挪,另用旧盆接住檐外甩来的水,关严门板。米面罐放得高,纸也已收入干箱,暂时都没受潮。
先前在大宅里,听见夜雨,她往往只要担心第二日主家想吃什么。眼下隔一会儿便要伸手摸摸墙,恨不得自己长出一双能瞧见每片瓦的眼睛。
天亮后雨还未停。
照微没有急着和新一盆面。昨日刚卖出二十只,今日若照着那数做,河边却没人等,剩下的还得自己担着。
她给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片,写今日暂缓开炉,先去看河上的情形。码头没有全停,只是船来得零散,几个常做事的人正躲雨等货。
郭顺瞧见她,先问有没有饼。听她说没做,也没抱怨,只说自己船上还有干粮,待天气好了再买。
“你明天肯定在这里?”照微问。
“不敢跟你说肯定。看船。”
他用手指了指灰白的河面。照微这回真正看见,客人不止有口味,还有她安排不了的来去。
回到铺前,严舒白正在檐下收伞,见木片便把原先摸出的四文放回去。
“今日我又扑空了。”
“比买到一只湿饼强。”
他笑了,将伞立在门外,没有把水带进她刚擦过的屋子。照微问要不要喝碗热水,昨日没留成,今日他点了头。
她取出两只洗净的粗碗,坐到案边。严舒白的纸包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,他打开时,照微看见里面除了抄本,还有一页写了又划的文章。
她没问考试,也没伸手翻,只把水碗往远处挪了些。
“昨日账算完了?”他问。
“钱数完了,账还差一点。”
她把那几张纸拿出来。甜饼收二十四文,用三十六文,少十二;昨日咸饼收八十文,用六十文,多二十。四只没有卖的钱不能添回去,说给人试过,仍是自己的用度。
再从昨日这二十文里,摊上一日赁金八文,和前日请他列账写价目的四文,眼前只剩八文。
严舒白听到这里,问:“四文已经付过了?”
“付过。这里是看这回卖饼留下多少,现钱不能再扣一次。”
他点头,在旁边另写了“已付”两个小字。
照微接着道:“而且,试咸饼还花过十二文,甜的也亏过十二。不能拿今日这一点余头,就说整间铺子已经赚钱。”
她最后数出来的现钱是一千零五十二文。押在韩娘子那里的钱、已经付出的一个月赁钱和新置的用物各有去处,不是凭空丢了;可她手里能再买面、吃饭的钱,确实比进门时少。
她说得慢,自己也一项项用手指点过。严舒白等着她想清楚,没有抢过来替她宣布一个好看数目。
窗外雨声细了,两只碗里的水却都已经凉了一半。
照微望着纸,忽然道:“以前总想着,得了自由,做什么都该快活些。倒也不是。”
严舒白转过头。
“现在也会怕,会算错,还会一夜起来三回看雨。”她笑了笑,“不过怕归怕,明日想做多少,可以是我说了算。”
他沉默片刻,将那页划过的文章折起来。
“我也总以为,读熟的东西到了考场就能写好。后来才知道,还有许多不会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页纸,再没有觉得,自己面前这人写得一手好字,就必定什么都明白。
午前韩娘子来了,听说斜雨打进门,站在檐下看了看,说补过的漏点没再渗,这门口还得另想挡雨的法子。照微与她说定,先让懂修缮的人来看,再谈怎么做、谁出钱,不自己乱钉一块板就算成了。
韩娘子走后,鲁婶送回洗好的小盘,说孙女还惦记那日的甜饼。照微听着,忽然想起甜饼未必就是一无是处,只是不该拿它当船工一上午的饭。
她没急着答应多做,只在纸上另记一行:甜饼,待有人要时少做。
严舒白临走,问明日开不开炉。
“若不下大雨,先做十八只咸的。”
“那我仍旧先来一只。”
“您若要赶着办事,不必专程。”
他把书包收好,低头看了一眼桥那头自己的小摊。
“本来就顺路。”
照微也向桥头望了一眼。从他的摊子到这里,分明还得多走过半座桥。她没有拆穿,只替他把门边那柄伞递过去。
雨珠沿伞骨滚下来,落在门槛外。
他接稳了,她才松手。明日那一只尚未下锅的饼,忽然有了比四文钱稍多一点的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