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到第三遍,林照把面里的最后半颗卤蛋夹了起来。
“林女士,一千零五十六万。这个数你应该记得。”
她咽下去,才回答:“材料已经交了。是不是该我承担,还没说清楚。”
“你签的字。”
“我也给公司干了四个月没领工资。要不你帮我催一下?三万二,抵不了你的零头,我下个月房租能有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照没觉得痛快。她把通话记录截好,放进那个叫“别删”的文件夹,里面已经有一百多张图。半年前,老板说只是走个流程,签完公司就能续贷;上个月,旅店的招牌被摘了,老板的电话也成了空号。
她把纸碗压扁,站起来去投垃圾。走廊尽头,本来锁着的清洁间开了一条缝,门上多贴了张招工纸。
临河栈,夜班管事。七夜,六万。
纸最下面有一行很细的字:可清偿阳世欠款。
林照的手还握着碗。清洁间里有人问:“做过客房吗?”
她没往里走:“做过。你哪家中介?”
门缝中伸出一张纸,后面是一只指甲发黑的手。
“自己招。没有介绍费。”
那只手很长,纸递到她面前,袖子还垂在两米外的门内。林照退了一步,鞋跟撞上垃圾桶,纸碗掉了。
手也停下来,耐心地等。
她抬头看走廊监控。指示灯亮着,镜头下面挂了一层灰;隔壁房里,有人在放洗衣机排水,哗啦啦的。这些熟悉的声音没能让她好受一点。
“不做,纸放地上。”门内的人说,“做了再走,就没这么方便。”
林照伸手接住纸,只捏了一个角。
合同不厚,两页。子夜开市,六小时闭市;一夜一验,连续七夜,八间客房须由八位独立客人入住。客人提出投诉必须应答,不能擅开封闭房门。基本工资六万券,期满结算,一券可清偿一元阳债。
字在她眼前慢慢浮起来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蚂蚁。
后面有订房纠错、岗位交接、附加服务几项。已入住的客人短时出门,可以领出入签,一刻钟内返店不按退房算;封街后不得离店。她逐字看,读到“额外服务收入”时停住:分成是个空格。
“这一项呢?”
“老板说了算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。删掉吧。”
长手往回缩了缩。
林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谈这个。她手心全是汗,纸边已经被捏软了;可只要眼睛落在工钱上,就还能把一句话说完整。
“额外的事,我做七成,店里三成。客人先同意价格,做完验收。没约好的,不能都算我的活。”
门内沉默片刻,传来算盘珠滚落的声音。
空格上渗出了“三七”两个字,后面添了验收条款。她又要求写清店三、人七;字果然补了,旁边落下一个小小的红栈印。
“包吃吗?”
“不包。”
“出事谁负责?”
“不包活着回来。”
林照的笔尖悬住了。
她想起还有三天到期的房租,想起面馆老板刚才把多打的一勺汤端给她。六万元不能填那个洞,甚至算不上填,可足够让她喘几口气。
她把合同翻回第一页,把能退出的条件又看了一遍。签字前可以走,签字后七夜内离开鬼市,要另付六万违约金。她把这行划了,要求改成主动弃岗才算,店方先违约可以终止。门内的人足足等了半分钟,才添字盖印。
她没有再争。手边也再找不到别的路了。
林照签上姓名,回房拿了门边的旧背包。里面常年放着充电线、笔记本和一瓶没喝完的水;她没添东西,拉上拉链,走进那道门。
鞋底踩着的白瓷砖忽然变成湿石板。身后的洗衣机声断了,面前挑着一串黄灯笼,灯下有卖伞的、补鞋的、拖着空板车的,谁都不抬头。
街尾是一座两层木楼。罗掌柜站在门口,手臂收回袖中,脸瘦得像两张贴在一起的纸。
“衣服自己换。二楼正房八间,六间订了。后墙封着的门,别动。”
他递来一件灰褂,胸前别着木牌:临工,林照。
她把背包放在柜台内侧,刚将手伸进袖子,楼上便砸下来一个茶壶。壶没碎,先扁成一张嘴,贴着地板叫:“吵!吵死了!”
柜台后的前台埋着头,不动。
罗掌柜也不动,只看她。
林照把没穿好的褂子往身上一拽:“哪间的客人?”
“三间都是。”前台说。
墙纸鼓了一下。
一只灰白手臂从花纹里挤出来,五指张开,摸到她肩膀。林照猛地躲开,木牌却被指甲勾住,绳子勒紧了脖子。
“我要睡觉。”墙里那个人说,“三边都吵。”
她抓住绳结,指甲抠得生疼,终于挤出一声:“我听见了!我上去看!”
手松了一点,没有退。
前台这才把订房簿推到灯下。二〇一、二〇三、二〇五,三个名字分别写作秦守礼、秦守禮、秦先生。
每个名字后面的存物牌号,却都是十七。
林照抬眼看向楼梯。三扇门正一齐往外开,同一个湿淋淋的老人,扶着三边门框,慢慢探出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