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照没立刻上楼。
勒在颈侧的绳子还没松,她伸两根手指垫在下面,对那只手说:“要查登记。你这样拉着,我看不见。”
灰白的指头慢慢移到了她背上。隔着衣料,凉意像一块冰,贴着脊骨往下滑。
前台把笔藏进袖子,轻轻推了推房簿,示意她快走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照问。
“钱四。”
“钱四,底联在哪儿?”
“没有底联。”
林照看着柜台下沿。那里露出半截紫色复写纸,沾着茶渍,和她从前在小旅馆见过的一样。她没有去拉,只把合同展开,指着交接那一项。
“订房凭据一起交给接班人。你现在交,我记现在的时间。”
钱四抬起脸。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,两点墨在里面缓缓转,最后停住。楼上三个秦守礼同时咳嗽,墙里的手便掐住林照肩头,压得她膝盖一弯。
“快一点。”老人说。
“正在办。”
这三个字她说过太多遍,几乎不用想。可这次再慢一点,骨头也许真会被捏碎。
钱四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纸。第一张是原联,后面两张都有一道相同的斜折痕。林照把它们依次放到灯下:同一个到店时刻,同一个忌日,同一枚歪歪斜斜的拇指印。第二张改了繁体字,第三张干脆没写全名。
“为什么登三次?”
“他一直说还要安静的。”
“你就又给他一间?”
钱四没吭声。
林照抬头问楼上:“秦先生,您付了几份房钱?”
最左边的老人伸出一根手指。中间和右边也跟着伸,连指节上的裂口都一样。
“我说临街吵。他让我换。我说后面也吵,他又让我换。”
三个人说得有先有后,叠在一起,像坏掉的广播。
“每次您都把行李带过去了吗?”
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,忽然变得很烦躁。
“十七号!我放在十七号了!你们还想收我的存东西钱?”
墙上又鼓出一个包。林照立即摇头,指向柜台后的存物格:“不收。我问清楚,免得给您搬漏了。”
第十七格里是一顶破毡帽,帽檐压着木签。三扇门外的老人同时望过来,神情有一瞬间变得茫然。
林照没有取帽子,先让钱四把原始交费记录拿出来。三十券,一次,账上清清楚楚。她的肩膀已经麻了,写字时手指抖得厉害,但还是把四个要点列在空白交接页上。
同一存物牌、同一到店时刻、一次付款、本人确认换房。
“合同说一位客人只占一间。前两次换房,该退掉原来的登记。”
罗掌柜站在灯笼下面,袖子纹丝不动。
“你退了,我少两间生意。”
“钱没多收。人倒被您拆成三个,睡哪边都听见另外两边咳嗽。”
她说完才意识到声音大了,喉咙猛地发干。肩上的手没有捏下去,反而缓缓抬起,指着罗掌柜。
“是你让我吵我的?”
罗掌柜的嘴唇向两侧拉长,几乎挨到耳边。林照赶在他出声前,把那两张重复单推给钱四。
“差错由原登记者更正。先把秦先生安置好。接班前的登记,不能记我名下。”
她的木牌轻轻响了一声,像有指甲弹在上面。掌柜伸到柜边的手停了,指尖下面压出一道细烟。
钱四盯着那道烟,终于拿出笔。他在二〇一和二〇三上划线,写明换房作废,按了自己的指印。
两扇门前的老人骤然扁下去,像被风吹皱的纸,贴着墙面卷进二〇五。最后那位秦守礼扶住门框,弯腰咳出一口水,湿帽子的气味顺楼梯涌下来。
林照背后的手退回去了。
她扶着柜台喘气,过了一会儿,取下十七号木签:“您的帽子,我给您送上去?”
“挂门外。别敲。”
她拿了干托盘托帽子,走上楼。二〇五外没有挂钩,只钉着一枚歪铁钉。她垫上一小片布,再把帽子挂好,免得锈水从帽檐滴下来。
门里面安静了。
下楼时,钱四已经拨完算盘。
“四间空房。”
林照看向簿子。原本六间已订,删掉两间重单,现在只有四位真正的客人。
“什么时候查房?”
钱四指了指墙上的漏壶。细水滴向下面一只铜碗,碗外有道红线。
“到红线,响铃。还有一个半时辰。”
罗掌柜把大门全推开。街上的雾贴着门槛往里爬,风一吹,林照脖子上被勒的地方刺痛起来。
“你不是挺会管事?”他说,“四间,填上。”
她没回嘴,拿起墙上的价牌:单间三十券,住到闭市,热水另送一壶。
街对面,一个背大布包的女人站在补鞋摊旁,正用袖口擦额上的水。包太重,她歇一下又抬一下,脚却始终没有迈向客栈。
林照把价牌放回去,走到门外。
“有房。先看,合适再付。”
女人抬起脸,眼皮上穿着两根细针,针尖随着眨眼一上一下。
“看了不要,也能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