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不大,林照胸前的木牌却猛地烫了一下。
她从领口把牌子拎出来。临工两个字下面多了一道横,像有人刚用刀刻的,木屑还留在边上。
罗掌柜把门掩了一半。
“客人少了。”
“二〇八出去买线。领了签,还没到时间。”
“查房的时候,人不在。”
林照看了眼柜上那支旧钟,又看自己的手机。她刚才把两个时刻一起记下,不怕钱四随手拨动钟针,可楼上的动静还是让她心里发紧。
门后传来脚步。不是人从里面走向门口,而像有人把双脚按在木板上,横着踩过去。一楼墙纸的花纹随之往下淌,慢慢拖成了细长的手指。
“你保证的满房。”罗掌柜说。
“她办了入住,三十房钱在柜里。出入签是您的,不是我随便写一张纸。”
她从柜角拿起存根。二〇八,邵小满,领取时刻,下面是钱四刚按的指印。
钱四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,脸几乎贴在桌面上。
罗掌柜没碰存根,转身取出另一张纸,摊到林照面前。上面只有八行,前七行已经盖了房号,最后一格空着。
“先签。有人认下这一间,就不算少。”
林照盯着那个空格。
她一晚上跑了十几趟楼梯,肩膀让秦守礼掐得发木,口干得能尝到铁味。这张纸被推过来的时候,她的手确实朝笔伸了一下。
以前夜班缺一份登记,领班也这么说,先补,回头改。
指尖碰到笔杆,她又收了回来。
“这是住客签名。”
“一笔的事。她回来,你再换。”
“我住进去就成九个人了?还是她那份从账上抹掉?”
掌柜不答,只把笔往前拨了半寸。
墙上的手垂到了林照耳边,冰凉的指甲刮着木牌。她攥住自己那张合同,没把笔拿起来。
“出入签的时限没过。要扣,也等到时候。”
铃又响了一下,掌柜的手指一颤,门还留着一条缝。他似乎不能现在就把它扣死,只能用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盯着她。
林照沿门缝往外看。灯下一个挑担的人经过,两端的空篮子晃着;再远处,卖线的摊子前围了三个人,看不清谁是谁。
五分钟。
她想出去叫一声,又怕自己离岗也被算进去。她只喊:“邵小满,客栈查房了!”
声音落在雾里,没有回音。
楼上何婶打开门,手里捏着裁到一半的袖子:“大半夜喊什么?吓得我针走歪了。”
林照仰起头,努力把声音放稳:“等最后一位客人。她出去买线。”
何婶往门外瞧了一眼:“小满?她要哪种?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家总拿新的冒旧的。她又认死理。”
何婶走下来,在门边把眼皮上的针取了一根。林照看得头皮发麻,却见她只是把针朝灯下转了转,辨清方向,大声叫道:“别跟他磨了!我这里有,拿旧袖拆给你!”
街对面那团人影终于动了。
邵小满从灯影下快步走来,手里捏着没买成的半截线样。她看见门只有一线,脚步迟疑,林照立即把出入存根塞到门缝外。
“签还我,进来。”
邵小满递回木签。两半签对在一起,旧钟的分针又走了一格,离一刻钟还剩四分钟。
林照把时间报给钱四,让他照实记。罗掌柜的袖子绷了一下,挡门的手终于挪开。
邵小满跨进来,先朝何婶道谢。何婶没看掌柜,拉着她就往楼梯走,一边走一边嫌她不会过日子,为那么一小截旧线跟摊主耗半晚。
“我那个结不能换新的。”小满低声说。
“知道。给你拆旧的。”
林照站在柜台边,听着两个人的声音上了楼,才发现后颈已经全湿了。
钱四在最后一格写下邵小满,八间房的印记逐个亮起,铃声停住。木牌上多了一点暗金色,夹在临工那两个字下面。
首夜查房,通过。
工资栏仍是待结算,整整六万元,一分也拿不出来。她从里衣摸了摸那四十九券,纸还在。今晚真正到手的,只有这笔钱。
罗掌柜收起空格作废的纸,去了后堂。
林照没有问他还满意吗。她慢慢松开掌心,被合同纸边割出一道浅口,碰水时才知道疼。
离闭市还早,楼上还可能叫水、换灯、投诉。她找了只干净杯子,接自己背包里的矿泉水,一口喝掉半杯。背包从入店时就放在柜台内侧,直到现在,她才敢蹲下来打开。
墙纸忽然擦过她的耳朵。
她一下站直,杯子里的水泼在手上。墙内没有投诉声,一只细瘦的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,捧着半块断木牌。
牌子上也写着临工。
名字少了一半,只剩一个“梅”字。绳孔被扯开,像曾经挂过很久,最后让人硬拽下来的。
钱四在背后吸了口气,伸手去夺。墙里的手立刻退了,木牌却掉到地上,滑进林照脚边。
她没弯腰。后堂那扇封着的门里,传来三下敲击。
然后有人隔着门板,很轻地问:
“今晚,谁替我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