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的梳子,比林照想的多。
卖旧货的摊主抖开一块布,哗啦落下十几把。牛角的、竹的、断成两半的,挤在一起,齿缝里塞着不同颜色的头发。
“掉两个齿?”摊主挑起一把,“这个。拿走。”
“背后有烧痕的。”
摊主把梳子在灯火上一燎,再递过来。
林照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不要。”
“不是要烧过的?”
“要原来那把。”
摊主不高兴地把布卷回去。她往旁边让了一步,后衣摆却被挂住,低头才发现,梳子上的头发拧成一股,悄无声息地缠住了灰褂。
她没敢用手扒,摘下木牌,给摊主看了一眼。
“临河栈的,替客人问。不买也得让我走吧?”
摊主看清牌子,眼皮垂下去,拿一只空碗扣住那束头发。衣角立刻松了。
“你们那里总有人出来找东西。”
“以前也找过梳子?”
“找什么的都有。”
他不肯再说。林照把衣摆拽到前面,破了两处小洞。胸前木牌不是护身符,是对方认出了客栈,才肯撒手。下一个摊贩若不认,她不知道还能靠什么。
手机没有信号,计时却还在走。已经过去九分钟。
她沿街依次问过去,没有一头扎进支巷。临河栈门口的灯笼始终在身后,看着它,她才敢迈下一步。
补鞋摊在路口,凳子比别家的矮,摊主两条裤管扎了结,结下没有脚。他听完形状,指着身边一双黑布鞋。
“里面。”
林照蹲下看。旧梳斜卡在鞋口,梳背一道黑痕,两个缺齿挨在一起。一根灰线缠着梳柄,另一端压在鞋底。
“我能拿出来吗?”
“等缝完。这是她自己的线,我没剪。”
“她来补过鞋?”
摊主没抬头,扯了一段麻线:“你不是替她来的?”
“她让我找梳子。别的没说。”
摊主这才朝她看了一眼,将鞋翻过来。灰线不是连在鞋上,而是绕住了他压鞋的石块。梳柄上还挂着一块指甲大的布,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她说补完再来取鞋,把梳子留下做记号。没过多久,又来问丢没丢东西。我说在这,她不认。嫌这梳子旧。”
林照想起邵小满说“不是我的,我不要”时的神情,蹲着没动。
“她付钱了吗?”
“早付了。别替我操这个心。”
摊主把最后一针拉紧,咬断线,解开石块上的结,将梳子和鞋一起放到她面前。
“拿不拿?拿就一道拿。鞋底新粘的,别折。”
林照没有直接带走。她回到客栈门口,隔着柜台问邵小满,是否在路口补过黑布鞋。年轻女人盯着她,过了很久,才抬起一只脚。
裙子下面穿着一双纸鞋,后跟磨没了半边。
“我换下来的。”
“摊主说东西一起留着。您要我连鞋带回来吗?不用加价,就多走一趟。”
邵小满点头,手指还抓着那团线。
林照回去,借摊主的旧布托着两只鞋,连梳子一起带走。摊主朝她背后说:“那布得还。我晚上盖摊的。”
她答应了,走得很慢。鞋底还软,她不能为了赶时间把刚补好的东西弄坏。
邵小满看见梳子,脸上的裂痕忽然往外张开。林照刚把托布搁上柜台,一股冷风便擦过指背,把纸张掀得满地都是。
“不是。”
林照把手收回来:“您再看看。缺的齿,还有这里。”
“我的没这么旧。”
那双手伸到梳子上方,抖得厉害,始终不肯碰。
林照原本要拿验收单的,停了一下,把纸又放回去。她看向梳柄上那块小布,蓝底印着一朵白花,脏得只剩半瓣。
“这是原来就系着的吗?”
邵小满没答。
林照将梳子翻过来,没把线扯断。布结藏在背面,结下面一道极浅的划痕,像有人刻坏了一个字。
邵小满的目光终于停住。
她把袖口卷起一点。里衬同样是蓝底白花,只是完整得多,颜色也鲜亮。她拿袖子挨着布片,挨了很久,嘴角忽然往下落。
“这么多年了啊。”
林照不知道多少年,也没有问。她找了条干巾,让对方把鞋穿好,自己去捡地上的纸。
再抬头时,邵小满已经将梳子插回耳后。梳齿缺的地方露出一小片皮肤,可那道空缺不再显得突兀。
“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林照这才将服务单放到她面前,等她签好名字,收下七张十券钱。薄钱贴着手指,一张张凉得刺骨。
她看了眼手机,四十三分钟,没有超过约定的一小时。随后点完钱,递进柜台:“七十。栈里二十一,我四十九。”
钱四拨动算盘,动作很慢。罗掌柜站在旁边看,最后从钱匣里取出四张十券、九张一券,放到桌上。
不是口头记账,不是下回一起结。
林照把每张都摸过一遍,折好,贴着里衣收起来。她忍着没笑,直到转身去拿房钥匙,嘴角才有一点松动。
邵小满另付三十房钱,拿了二〇八的钥匙。
八间终于住满。
林照还完补鞋摊的旧布回来,发现漏壶里的水已经逼近红线。楼上传来两下轻响,是邵小满把鞋跟在门槛上磕齐。
“我去买点线,很快回来。”
林照到柜台给她取了出入签,记住时刻,叮嘱一刻钟内回来。她走出门,耳后的梳子稳稳别着。林照刚将笔放下,罗掌柜便伸手挡住了客栈大门。
铜碗里,第一声铃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