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梨铺开账纸,让邵安照旁边的旧样抄。
他原以为这比托轮简单,写到第二个药铺字号,笔便停了。字认得一半,另一半只是觉得眼熟。陆梨看了一眼,没让他猜,把旧招牌拓下的小样拿来,一笔一笔指给他看。
“货可以慢一点到,收货人别替人家换了。”
邵安老老实实改过来。
一式生枝没有替他识字,也没有因为他拿着笔便送来一本通晓古今的账册。他抄完两行,把纸压好,还是回到自己能看出点门道的车边。
清点剩余旧轮时,他继续做昨天的承重校正。轮子直立在架上的一刻,手腕和脚下都得稳。旁边没人替他顶住,哪里不对,轮沿的晃动便立刻露出来。
八,九,十。
数字涨得比他心里盼的慢。
有时明明连着托放了四回,只多出一次;有时换到另一只轮子,前两回又全白费。他把那些失败放在心里对照,逐渐发现自己总在急着抬高时先用上腰,脚却没跟过去。
韩平经过,点了一下他挪得太靠前的鞋尖,没有多讲。
邵安重新来。
掌边伤处磨得发疼,他就停下,换好韩平给的那块干布,等腕子不抖再继续。院里那道太阳一点点从车头挪到轮旁,等陆梨叫人喝水,数字刚到十九。
他端着碗,没敢再抬轮子。
韩平蹲在旁边,见他盯着虚空,问是不是又在数什么。
“数哪次真做好了。”
“这倒有用。”
“我想数快点。”
“那就别把没做好的也算进去。”
邵安喝完水,发现这人不太会安慰人,却常能把他最想蒙混过去的地方戳出来。
午前,旧件归好,修妥的车也试过一回。最后一只轻些的旧轮被他扶到架上,松手时稳稳当当,没有靠肩膀或别人的手帮忙。
【有效积累:24。】
【一式生枝:由“承重校正”推演“守衡”,初得。】
一瞬间,邵安感觉自己脚下的力量有了细微的方向。他没有看见韩平的破绽,也没看见院墙后的刺客,只更清楚地觉察到自己正把大半重量偏在一只脚上。
他试着调回来,肩颈跟着松了一点。
然后,他兴奋地迈步,撞上了旁边的空箱。
陆梨端着水从门口出来,正看见他弯腰揉膝盖。
“你这练的什么?”
“还没练会。”
她笑了一声,把箱子往墙边挪了挪。
那点新感觉没有消失,却也没有替他选择下一步。邵安缓下来,在院里不碍人的地方试着走,知道偏了再自己改,过了一阵,才没再像突然学会走路似的。
韩平一直没有夸。
等邵安停下,他才说:“扶轮子能站住,别人推你一下,还站得住么?”
邵安想说试试,腕子却先酸了。他把话收回去,说等自己歇好。
“行。明早我在这儿。”
药铺的伙计就在这时来了,带着两只封好的箱子。陆梨让他把东西落在干处,逐样核对外面写的件数、封样和收货处。药材是什么、用途如何,她没有叫邵安擅自打开看。
那趟短镖要去汶溪镇,车轮修好了,局里终于能考虑接下。韩平领路,陆梨跟车,还需一个管车和搭手的人。
“你只管车,不拿你当镖师用。”韩平对邵安说,“肯不肯去,先想清楚。出了城,可没有每条路都让你随时回屋歇着。”
邵安看向后厢那块小牌。
他当然想躲在这里,搬一天箱子,吃一顿饭,熬够四小时回去。可陆梨已说过,镖局若真交出去,后厢也不会一直挂着这块牌子等他。
他没有立刻答应,问了路程和能停歇的地方,又请他们明早再谈。
陆梨没逼他表态,只去门边把那块缺角的旧匾擦了擦。邵安问,修好的车能不能让镖局多撑些日子。
“车不会自己接镖。”她说,“可没有车,连让人来问一句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她抬手够不到匾的最上边,邵安站过去,替她擦掉那点尘。木头上有一道很深的旧划痕,怎么也擦不掉。陆梨让他留着,说小时候自己坐在父亲肩上乱划的。
邵安收回手。原来对他只是一个出生点的地方,也有人在这里长大、等过门、怕过它有一天不开了。他把抹布递回去,没有说自己一定能帮她保住镖局。至少现在,他连出城的车还没敢答应推。
陆梨结了今日六文,照旧给他午饭。邵安再次交出一文暂歇,布袋里的五文变成十文。
最低停留已经结束。临进后厢,他回头看了看那辆车。
昨天它只是他挣饭的活计,今天车后靠墙多了两只药箱,像忽然把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接到了院门外。